九月十一,清晨。
慈宁宫内,徐太后端坐主位,一身凤袍,染了鲜红丹蔻的指甲紧扣着扶手,眉眼间蓄着一抹得意的笑。
曾几何时,她也是跪在殿下小心翼翼俯首的宫妃,如今已经贵为当朝太后。
眼见殿前瑟瑟发抖缩成一团的官家小姐,她威严更甚,声音却和缓了些:“都平身,赐座。”
她略扫了一眼,皱起眉头。
太多人了。衣香鬓影,环佩叮当,满屋子娇妍如花儿的姑娘,哪怕她亲自挑,也挑不过来。
徐太后定了定神,随手指了离自己最近的几个:“你,你,留下。”
还有自己本家的侄女,当然也要留下。
剩下的,自己去园子里逛逛,就看能不能撞上好机缘,入新帝的眼了。
“哀家在御花园里备了些茶水点心,诸位姑娘不必拘着,去转转罢。”
听见这话,容锦簇才抬起头。
离徐太后最近的几个姑娘都是家族在朝中地位较高的,丞相独女,太师幺女,国子祭酒长女,当然还有万嫣然。
此刻,见容锦簇看过来,她还兴奋地朝容锦簇眨了眨眼。
“万姐姐,你在看谁?”坐在万嫣然身侧的正是徐太后本家侄女徐长忆,日后的宝嫔。
万嫣然赶紧将目光收回来。不想给恩人惹麻烦,她摇摇头:“我没看谁,长忆,你多心了。”
—
“哎哟,陛下!”
蓝衣少年长山气喘吁吁,一路小跑跟在萧琢时身后,好不容易才赶上他的脚步。
他追随萧逐夜多年,自然知道太子殿下平时是怎样的温淡如水,性情平和。
追着大步流星、冷面无情的新帝,他气都喘不匀了:“陛下,陛下。您从前,走得还没这么快,可见陛下久病初愈,可喜可贺!”
话里话外,无疑在暗戳戳提醒萧琢时注意维持萧逐夜的形象,别让旁人察觉端倪。
“放心,我身体好着呢,不需要你这份闲心。”萧琢时头也没回,打定了主意不准长山管他。
长山:“陛下,您应该自称……”
“我就说我,怎么了?人多的时候再改也不迟。”萧琢时冷冷驳回去,步子越发快了。
长山挠头,无言跟上。
方才陛下批折子时,不是一万个不愿意来御花园吗?怎么看完入宫名单又改主意了?
正腹诽着,他低着头,差点一头撞上萧琢时的背。
新帝怔在原地,不知看到了什么,没有再挪步。
幸亏长山及时刹住,有惊无险地揉了揉鼻尖,不满地抬起头,越过萧琢时的后背朝前看去。
园里到处都是人,他这是看着谁了?
蓦地,长山目光瞄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终于反应过来——那不是有个神医师父的容家二姑娘嘛!
凉风拂面,菊花也算不得娇艳。容锦簇垂眸抚了抚衣袖,柔软的妆花缎在灿灿艳阳下折射出如水碎光。
身后响起三三两两的问安声,她倒也不打算遗世而独立,生涩地屈膝折颈,行礼问安,彻底融入别的姑娘之中。
余光瞥见一截绣着金线的衣摆从视线上方曳地拂过,轻得像风,径直走出了她视野所及,没有丝毫停顿。
良久,也没有再折回来。
容锦簇的心重重坠下去。
果然,如果不是前世宫道相遇冲撞了他,他根本不可能看见她……
蓦地,那双云纹黑靴顿了顿,新帝转过身,忽然折返回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走得很快,金衣重新落入她眼中。
容锦簇心口跳得实在厉害,不知为何,紧张得有些口渴。
良久,听见一道熟悉的沙哑嗓音从头顶响起,那只掌心有薄茧的手递到她面前:“起来,跟我走。”
长山大惊失色。
容锦簇抬起眸。
一张熟悉的脸映入她眼中。
疏朗如山水的眉眼,挺拔清逸的鼻峰,艳色绝伦的薄唇。虽然不及那夜银面桃花惊鸿一瞥,但这张脸胜在温润隽永,越看越觉神采俊美,气度从容。
比起之前苍白消瘦的病容,此刻帝王的容貌更符合她记忆里的萧逐夜,一模一样。
见容锦簇失神,萧逐夜那双凤目里笑意更甚:“不愿意?”
容锦簇慌忙摇头,抬起右手放进他掌心。他握着她指尖的力度紧了紧,简单道:“走。”
众目睽睽之下,这人、这人居然带着她离开了御花园!
太液池水波粼粼,清风舒缓,烟波浩渺,水气扑面。
醉柳亭上,萧逐夜长身玉立,背对着她不出一言。
容锦簇心尖如鼓点一声一声捶着,蓦然回忆起当年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