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妖被雷劈得焦黑,奄奄一息地倒在湖里。
“你在这儿守着,我去抓几个人过来。”
“抓人做什么?”产鬼不解。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青衣少女满身泥泞,扛着一村夫,飞身跳上树干。
“快吃吧,吃完你肯定会好起来的。”她将村夫平放上去,“我回去找过你,可你却不在了。没关系的九桉,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好好活下去,像从前一样。”
可树妖迟迟没有动静,她急道:“笨蛋!快吃呀,你不想活了!”
“蝉儿……”良久,树妖开口了,而后呻吟几句,便没了气息。巨大的身体渐渐缩小,慢慢沉入有龙湖。
原来,她叫蝉儿。
她从未告诉过产鬼她的名字,更没提及她的来历。
这无关紧要,产鬼一门心思只为报仇。她在阳间游荡,不死不活地像例行公事一样,拿走一个又一个胎灵,目睹妇人们丧命,无非是为了那口怨气,为了那股执念。
产鬼觉得蝉儿心中肯定也有某种执念。
她总待在洞里,鼓捣那些香料,或者翻看一张古怪的羊皮卷,边看边捣。
——似乎在炼一种特殊的香。
她还养了一只很会挖洞的蚯蚓。洞内四通八达,既能藏身又能存放许多瓶瓶罐罐和工具。不过有个洞却格外神秘,入口处被蜘蛛网封着,一丝光都透不进去。几乎每天,蝉儿都会到这洞里待上一个时辰,出来后神情总是很复杂。
她用来炼香的原料也十分奇异,其中胎灵必不可少。关键一味是一截黑色的木头,约有碗口那么粗,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她一贯小心翼翼地在这木头上刮下木屑,称重后仔细研磨,融入胎灵,再辅以其他香草药石,于玉釜中,文火慢煮。
香品制作完、点燃后,能让坟地中的死尸动起来,可是蝉儿始终不满意。每每试验完,她都会把旧的倒掉,重新炼制,这时候又需要产鬼去找胎灵了。
自从名叫九桉的树妖从天而降,蝉儿又多了一件事。
她时常深夜出洞,寻找猎物。碰巧路过有灵山的倒霉鬼无一幸免。有次居然让她抓到五六个官差,全部送进了树妖的肚子。
说来也奇怪,从那以后,产鬼再也没有见过九桉。
大概躲在湖底养伤吧。
蝉儿还在湖岸画了一圈咒文,和洞口的一模一样。
此后,一如往常。
蝉儿依旧不停制香,而产鬼则到处寻找胎灵。
“啪”光团灭了,两人手掌相触。
“原来我们都错了,放出产鬼、祸害妇人以及后来与我们交手的都不是九桉,而是这个叫蝉儿的家伙。”黎微放下手,侧身道:“你才是九桉,对吗?”
半空中,一团绿火悄然浮现,光芒黯淡,一副颓然的样子。
“是她夺了你的妖身,又封印你妖魂,还意图拿你的性命作赌。”黎微肯定道,“她一直在利用你,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开口吗?”
“果然一切都瞒不过神君大人,”绿火中传来沉闷的声音,“我就想去见她一面,才趁乱从狴犴监逃下来,不成想她竟在我虚弱之时困住了我的魂魄,用我的妖身做了那么多错事,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可不止添了麻烦。不管是否出于你本意,终究害了人。”黎微静静道,“你如此牵挂那个妖怪,她与你,是生死之交?还是伉俪情深?”
“倒也……不是。”绿火嘟囔一句,便不做声了。
“这个蝉儿什么来头?”黎微向云沧玄问道。
“查查便知。”云沧玄从止贪戒中翻出《妖物志》,不一会儿就找到了答案:
南方荒中有蜜蝉,通体玉色,喜食花蜜。幼虫蛰伏地底十载,破土而羽化,生五彩翼,一簇白毛在尾,百毒不侵,鸣则惑人。取其所蜕玉蝉衣入药,食之可愈顽疾。
黎微看了一眼道:“从哪儿蹦出来的,整这么多幺蛾子。”
“我们同生于一片土地,”那团绿火——也就是九桉的妖魂,突然开口了,“在山的背阴面,阳光永远照不到的地方,我独自活了上百年。任何生灵都会被我身上的毒杀死,唯有她能靠近我。”
它记不得是什么时候有的灵识。睁开眼就是光溜溜的荒土,再往下有一片乱葬岗,连偶然吹来的山风都带着浓浓的腐气。它不喜欢这里,可根系深扎于岩间,动弹不得。
远处山林间的鸟鸣非常好听,它时常想如果有一只鸟儿肯为自己唱歌就好了,可是没有一只鸟雀飞跃它枝头时能够幸存。它的身旁永远没有活物,有的只是一具具被毒死的尸体——从鲜活到枯骨最后化为尘埃消散。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九桉孤独地站立在山崖,数着天上的云。
直到有一天,荒土中传来异动。
一只虫子在它脚下穿行,吸食它根部的汁液。九桉既诧异又心喜,居然有生灵不怕它的毒。它不敢打扰,只得默默期盼着,但那虫子却没有从土里出来过。
就这样过了十七年。
某日深夜,月光皎洁。湿润的泥土开始松动了,良久,钻出个乳白色的小虫。
“哎呀,好大的树!”小虫仰头惊叹道,“得爬很久呢。”
它抖了抖身上的土,开始攀上九桉的树干。
“你叫什么名字?”
“天哪你会说话!”虫子闻声,陡然一惊。
九桉不好意思地耷拉下树冠,“对不起,吓到你了。”
“啊没事,看来你也是妖怪喽,”虫子一边爬一边道,“树也能成精,真有趣。”
“你不怕我吗?”
“怕你?为什么?”
“碰到我的东西都会死,你看。”九桉动了动树枝,指向地上那些残躯。
虫子瞅了一眼,不屑地说:“我和它们可不一样,我是一只蜜蝉。”
“蜜蝉?”
“对,你也可以叫我蝉儿。”
“那你能陪我说话吗?”九桉心中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