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无常一起行了个拱手礼。
白无常道:“有劳二位费心,此鬼作祟,确是阴司不察,下官奉阎君大人之令,将这产鬼押至森罗殿审问。”
“来龙去脉本神君已查清,你们办你们的差事吧。”黎微说。
得了首肯,黑无常摘下腰间勾魂锁,挥舞着朝倒地的产鬼套去。锁链在碰撞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俨然是通向地狱的信号。
一阵冰冷的凉意爬上了云沧玄的脊骨,耳畔的声响唤起他心底埋藏许久的恐惧。在他眼里,那并不是勾魂锁,而是一条危险的毒蛇,正吐着舌信朝他扑来。
“砰——”地一声巨响,勾魂锁在半空裂成了碎片。
“啊!我的锁!”黑无常大惊失色,不可置信地看向云沧玄,“神君您这是做什么呀?”
云沧玄脸色煞白,手僵硬地停在面前,额头上隐隐渗出晶莹的冷汗。
他从未有如此失态过,黎微很是奇怪,“你怎么了?”
他张张嘴,喉咙底下干涩无比,“我……”
黎微扣住他颤抖的手腕,那杂乱的脉搏足以说明他的不安,她道:“你在害怕?”
“不是。”云沧玄转过脸。
黑无常欲哭无泪,“我的锁呀,你死的好惨呐!”
他干嚎了半天,黎微眉头一跳,打断他:“行了行了,一副勾魂锁而已,他弄坏的,让他再赔你一把就是了。”
“哪里哪里,勾魂锁冥界多的是,不用神君赔的。”白无常赔笑道,踢了一脚黑无常,“赶紧起来,哭哭啼啼的像啥样。”
黑无常捧着勾魂锁的碎片,一边起身一边嘀咕道:“这副勾魂锁跟了我这么多年,抓了好多鬼,谁料今天突然离我而去……”
现下,云沧玄的脸色已好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随即找了个借口:“实在抱歉,刚刚看到前面有个可疑的影子,以为是妖怪呢,没想到把你的东西弄坏了。”
黑无常摇摇头,“不打紧,坏了就坏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黎微的视线又落到云沧玄身上,刚才他那般神情,是极其反常的,这么快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应对自如,连说辞都恰如其分。不仅如此,他身上可疑之处实在太多,用的法术也相当古怪,加之自己在百花宫亲眼瞧见他生有恶瞳,不得不对此谨慎。这几天虽放下了些戒备,但疑心绝对不能消除。
白无常用哭丧棒敲醒了倒地的产鬼。她醒来后依然嚷嚷着报仇,结果又被白无常一棒子打晕。
黑无常抓起产鬼扛到肩上,在她脑袋拍了一掌说:“死了不乖乖进鬼门关,非在这阳间惹事,还要你范爷亲自来抓,等着受罚吧。”
白无常向他们道别:“差事已了,下官也该上路了。”
“慢着老谢,前头怎么还有个半魂?”
经黑无常一提醒,他们纷纷回到了祠堂内。
桌子旁躺着一个不明物体,再细看原是那贾老爷。他身上凌乱地裹着纱幔,好似一个硕大的蚕蛹。屁股底下一滩水渍散发出难闻的气味,约莫是被吓到失禁了。
此时,一缕白色的魂魄正在天花板周围闷头乱窜,一盏茶的功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还活着吗?”云沧玄问。
“阳寿未尽,但是半魂消散,下半生注定要痴傻度日了。”白无常回答道。
黑无常撇撇嘴,“真麻烦,这人死后剩下的那一半魂也会呆呆傻傻,认不得鬼门关,还得是咱俩来抓。对了生死簿上可有说他何时翘辫子?”
“我看看,”白无常找出生死簿,“李二柱,甘州人士,乙丑年生,癸未年卒,还有两年的寿数。”
“他不是姓贾吗?李二柱是谁?”黎微疑惑道。
“正是此人。”白无常指着贾老爷,接着念道:“七岁父母双亡,以乞讨为生,流浪至柳衣镇,进贾家染坊打杂。贾家嫡子意外亡故,趁机偷梁换柱,伪造私生子身份,改名贾善仁。”
“这么说他的一切全是偷来的?”黎微不敢置信。
云沧玄冷眼瞧着那副臃肿的身躯,嘴角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黑无常哼了一声,“偷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不好好做人积攒功德,这回没死成便宜你了,阎君容你再苟活两年,下辈子入畜生道吧。”
“别管他了,赶紧回去交差,别让阎君等咱。”白无常催促道。
黎微舒了口气,目光转向产鬼。流出的血泪弄花了她的脸,想来她生前也是一位出色的女子,出身官家,颇有才学,为了贾家的产业劳心劳累吃了不少苦,假如她没有遇到这个又蠢又坏的男人,兴许能活得更加惬意,安享晚年。而今这番结局不免让人唏嘘。黎微叹道:“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白无常笑着说:“神君慈悲,世间万事自有定数,善恶果报,森罗殿中都会一一算个清楚。”
随后两鬼差向云沧玄和黎微行了个礼,“下官告辞。”
白雾幽幽升起,黑白无常再次蹦蹦跳跳地唱起了歌谣:“黄泉路,彼岸香,忘川河上奈何桥;阎罗殿,孟婆汤,了却恩怨浮沉忘。”
雾散去,周遭又安静下来。
片刻,黎微开口说:“你何时变得这般胆小,一个勾魂锁让你怕成这样?”
“黎微误会了吧,我动手是因为有可疑的东西跑过去,勾魂锁是不小心弄坏的。”云沧玄耸耸肩。
“这么无聊的借口,你就不必拿来搪塞我了。”黎微找到一块碎片,仔细观察了下,慢慢走近他道:“下手可真狠,若真要有个什么活的东西正面挨上,恐怕连个全尸都不剩。”
云沧玄笑笑,转身道:“时候不早了,剩下的那只蜜蝉妖,我去解决她。”
“她不会跑的,倒是你,急什么?”黎微拦住他。
“尽快办完,我好早点睡觉。”云沧玄从容不迫。
黎微见他油盐不进,干脆开门见山说:“你生有恶瞳,那天晚上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黎微不理会他,继续道:“之后我就查了你的命盘。”
“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她抬起下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所有的命数全部都是混乱的,但无一例外,皆成恶相。我透过天机镜看到了你十岁后的经历,不过也仅仅是些模糊的片段。而在那之前,关于你的一切,居然是一片空白。很奇怪对不对?”
云沧玄轻笑,“没想到你对我这么感兴趣,仅一面之缘,便去查我的命盘,我还是头一回被人如此记挂呢。”
“可是黎微——”云沧玄顿了顿,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轻轻道:“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反而是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