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焚,拼尽全部妖力将自己焚毁。
大概它活着再也没有了任何希望,所以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哪怕再小的妖,自焚时所迸发的力量都是不容小觑的,不阻止蝉儿,这洞里免不了一场爆炸。
眼下时间已经不多,蝉儿万念俱灰,更不可能停手。
周围温度越来越高。刺眼的强光袭来,云沧玄抬手掩住,脑中飞快地思索能够阻止它的法子。正当他要施法,余光却瞥见黎微的手中的长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支玉笛。笛子大约有一尺长,白玉所制,里头有数不清的裂纹,两端缠了银丝,一端坠着穗子。
玉笛在黎微手上转了一圈,便被她置于唇下,尔后一段乐声从玉笛中飘了出来。
悠悠笛音宛转飘渺,入耳不由得心神一静。清灵的韵律将蝉儿撕心裂肺的尖叫慢慢掩去,所有的不甘和怨气都在笛声中化作一团云烟。云沧玄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他不禁想起了蓬莱山上常开不败的铃雾花,那些白色的花树下坠着玉铃铛,风扬起的铃音也同这笛声一样,总能将人复杂的心绪抚得如潭水一样平。
洞里温度渐渐降下,强光收敛,蝉儿的身体也恢复了正常,五彩翅膀褪去颜色,眼珠茫然地转动,整只虫都貌似失去了生气。
就在刚才,笛声响起之时,它仿佛回到了柳家的院子。天是湛蓝的,阳光是明媚的,白云如同棉絮似的铺在头顶。她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身穿灰色长衫的书生就站在后面推着她。木板有些老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微风吹拂她的裙角,这个时候她好像变成了一片树叶,一会儿飞入云端,一会儿又回到大地的怀抱。
屋子前的栀子花开得正盛,清晨的露珠顺着花瓣滚落到花蕊里,和着甜甜的花蜜,最是好喝。
那时它就觉得,做人好快乐啊,它要一辈子做人,再也不要回到山里当一个没用的小妖。
可是后来,柳彦死了,栀子花谢了,门前枣树下的秋千也坏了。
她离开了柳衣镇,去了很远的地方,临走时她把这座屋子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就像藏起了内心所有的伤痛,她幻想着柳彦复活的那天,这里的一切都没变,十多年里她一直靠着这个信念活下去,学会了很多本领,也认识了不少同她一样的妖怪。
美好的过往在它脑中如影片般掠过——
深夜,屋子里的蜡烛燃着。
“你在看什么呀?”蝉儿趴伏在桌面上,认真地望着他。
“书啊。”
她凑过去瞟了一眼,“你昨天、前天、大前天都在看这个,早点休息吧,人都是要睡觉的。”
“不一样,昨天那本是《礼记》,这本是《老子》。”
什么老子儿子的?蝉儿不懂,说:“这些密密麻麻的东西都差不多,有什么好看的?”
“书中自有黄金屋,多读书总能学到东西。”
“少骗人,我试过了,这些白花花的纸片根本不能变出黄金来!”
柳彦无奈地笑了笑,“你来帮我磨墨吧。”
……
“蝉儿你看!我染出来了,原来染布也不难。”柳彦笑眯眯地拿给她看,“穿在你身上一定很好看。”
“真漂亮。送给我的吗?”
“嗯,回头我拿去成衣店给你做身衣裳,再染几匹卖给染坊,还能赚些银钱呢。有了银钱,科考路上的吃住就不用愁了。”
……
泪水模糊了蝉儿的眼睛,几十年的时光对她来说似乎也不长,可面对着柳彦这副早已死去的躯体,她都快要想不起来,曾经的他是这般鲜活。
良久,柳彦走到她面前,竟是一副瘦弱苍白的样子,这次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道:
“蝉儿,不要再害人了,我已经死了。”
“停手吧,世事本无常,这就是我的宿命。”
柳彦转身离开,瘦弱的背影在一片风雪之中越来越远。
蝉儿向他奔去,却怎么都抓不住。就像她努力了这么多年,返魂香炼了一次又一次,柳彦都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是啊,他们永远也回不去了。
悠扬的乐曲声戛然而止,黎微放下笛子。
蝉儿从柳彦的肩膀滑落下来,落进他掌心里,细看之下,它正变得越来越透明。
“原来,人妖殊途这句话不是假的。不管我怎么做,都救不回他了。”蝉儿笑笑,语气中带着悲怆。
彩色的光芒自身体里涌出,同时,一阵火光从玉蝉衣上燃起,很快,玉蝉衣就在这火光中燃烧殆尽,柳彦的尸体也随之化作一具骷髅。
“我害了人,以命抵过。此生我与他的缘分已尽,或许下辈子也遇不到他了吧……”蝉儿悔恨道,“要是看到九桉,替我和它说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