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光芒由强变弱,最后,这只虫子风化成一片细碎的尘埃,彻底飘散在空气中,不留痕迹。
黎微看着光芒一点点消散,摸了摸玉笛,感慨:“害了那么多人,取了那么多胎灵来炼香,却只得了这么个结果。”
“一念之差步入邪道,怎么说,也是它咎由自取,”云沧玄耸耸肩,“蜜蝉自毒障之地出,是天生的妖物。它涉入人世数载,只窥得一分,便自以为明白了一切,其实这世上的道理它根本没弄懂,就像它从来都不懂他。”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许是天快亮了。
躺椅上的骷髅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过头骨有些歪。曾经这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他以读书为毕生志向,就算家徒四壁都不曾抱怨过,被盗蝉烟纱也没有自怨自艾。他愿意为了功名寒窗苦读十载,也愿意为了写一首诗独自揣摩到深夜,哪怕他真的没有什么才华。
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云沧玄与黎微从洞里飞出来。黎微拍拍身上的灰尘,施了个法把洞给填上了。
再过几年,常埋地下的尸骨终将变成一坯黄土,世上不会有人记得有这样一个书生,更不会知道有个妖怪守了他几十年。
很多时候,人与妖的故事往往不会有好结果。其实,所谓的人妖殊途,不单指人与妖寿命不同,无法相守,不得相恋。而是妖物与凡人本就有壁,凡人所坚定的信念和世俗中遵守的规则,妖怪往往难以理解;而妖怪的修行之道也不是凡人能体会的。当然,也有一些妖怪和凡人,为了彼此的情感,而突破人妖间的界限,诠释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
显然,蝉儿与柳彦不属于后者。他们就像两条交叉又分离的线,本该分离之时,执迷的妖怪却不愿放手,它抓住过去拼命纠缠、沦陷,终成一团乱麻,无解。
“它最后的话,你听见了?”云沧玄摊开手掌,掌心显现出绿色的妖魂。
“听见了,我不怪它。”九桉答道。
妖魂已经非常微弱,云沧玄从玲珑塔里掏出它的身体,左手拿妖身,右手托妖魂,两手并拢,二者合为一。
碧绿的光芒从他掌中溢出,云沧玄往空地上一丢,一棵巨树随即拔地而起。
与此同时,树根处的野草一瞬间就枯死,外围的草木也以可见的速度枯黄起来。黎微见状,在树周围画了个法圈。这才阻止九桉的毒素蔓延。
九桉伸了伸枝条,经过这么一折腾,它的叶子所剩无几,看着就像快枯死的老树,然而就在刚刚,枝头上却多了几朵九瓣蓝花。九桉咳嗽两声,“多谢神君相救。”
云沧玄把玩着玲珑塔,说:“你是狴犴监的逃犯,刑期还未满,随我走吧。”
九桉迟疑了,它道:“神君,我想看看太阳。”
“你会死。”
“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九桉摇了摇树冠,坚定地说,“我生长之地没有一处景致,没有一处喧闹。是蝉儿让我见识到了世上的风光,所以我很感激它。后来我被关进狴犴监,那地方也暗无天日,日日听的全是妖魔的狼嚎。我若刑满,岂不是又要回到山崖上去?”
云沧玄无法回答它。
“我知道我会死,可我不惧,在阳光里死去,总比孤独地活在这个世上要好。”
“这……”云沧玄有些犹豫,“我无权处置你的生死,少了逃犯,也不好交代。”
“由它。”黎微淡淡道,“有事,我担着。”
“多谢。”九桉诚恳地低下树冠,向他们深深鞠了个躬。
东方的天际渐渐亮起来,起初还是一片钴蓝,而后天色渐淡,霞光由橘黄变成浅红,慢慢将天际染成绯红色,像是不经意打翻的颜料,朝天空中央渲染开去。红日傍着山峰,从地平线上探出头,一刹那,曙光乍现,金光喷薄而出,透过树梢,把万物都唤醒了。
“原来,真正的朝霞竟这么美。”九桉痴痴地望着,由衷赞叹道。它树干挺得直直的,像伸长了脖子朝远方看。
待天边的红日完完全全从山峰上露出,九桉的树冠就开始冒烟了,接着整棵树都烧起来。树上的九瓣蓝花纷纷绽放,不一会儿又被火焰燃烧、裹挟,像一颗颗流星似的坠落而下,慢慢化作灰烬。
“狴犴监出事那天,我看见了一个黑袍人。”生命的最后一刻,九桉开口道,“他手上戴着青铜戒指,皮肤很苍白。”
听完,两人神色都变了变。不久,这棵参天大树被烧得焦黑。飞扬的灰烬包裹着绿色的光,朝四面八方飘去,落在枯黄的草叶上,落在浑浊的湖水里,落在毒液腐蚀的土地中。刹那间,枯木逢春,草叶如获新生,死寂过后,重新萌发出生机。
和煦的阳光透过稠密的树叶洒落下来,唤醒了树上沉睡的夏蝉。声声蝉鸣,诠释着夏的酷热。弥漫在荒草间的薄雾也渐渐消散,晶莹剔透的露珠从细叶上滴落,惊了碰巧路过的蚂蚱。
有龙湖不远处的坟地里,有个圆圆胖胖的小老头。他拿着把比他自个儿还高的铲子,卖力地挖着土。当最后一铲子土被刨出后,他放下工具,捶了捶腰,一屁股坐下来。
“小老儿我啊,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这等奇遇呢。”老头解开腰间的葫芦,仰头喝了一口。
地上已经起了不少土堆,很多被搅乱的坟头也恢复如初,但还有最后一具活死人尸体裸露在外。小老头望着满地的坟堆,豆大的眼睛转了转,说道:“我土地是山川水土孕育出来的神灵,受人供奉,守护一方。你们长埋于此,受了这山川的庇护,应福泽后人,可不能再叫坏人操控,出来作恶了哦。”
土地歇够了,就爬起身,把地上那具尸体拖到刚刚挖的洞中,拿起铲子慢慢把土填上,他一边填一边嘟囔:“其他人都有坟、有棺材、有墓碑,有的还有陪葬品,就你什么也没有。唉,年纪也不大,你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亲人知不知道,不管了,小老儿把你埋这儿,下辈子投个好胎去吧。”
尸体慢慢被土埋上,从脚到腿,接着到上半身,再是那颗光溜溜的癞头。最后,坟地里起了一个新坟,没有墓碑。
有灵山前,热闹祥和的小镇已经人来人往,家家屋顶升起了一缕缕炊烟,河边回荡着浣衣女的笑声,街头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吆喝,染坊的伙计叫卖着新染出的布匹,人世间多的是奔波于生计,普普通通活下去的人。
多年以后,柳衣镇的蝉烟纱依然闻名,但关于蝉烟纱却多了一个传说。
传说有个书生,在赶考路途中,偶遇一只黄雀,见那黄雀张大嘴巴,正要捕食树上的蝉。书生心生怜悯,赶走了黄雀,谁知被他救下的蝉竟变作了一个美貌女子。美丽的蝉妖对书生心存感激,为报救命之恩,就陪伴在他身边,为他洗衣做饭。书生日日同她畅谈,人与妖就这样相恋了。可谁人不知蝉只能活一个夏天,蝉妖也不例外,夏天一过,美丽的蝉姑娘便在秋风中死去,书生悲痛欲绝,为表思念,染出了蝉烟纱,流传至今。
当然,传说只是传说,大多都是后人根据一些轶闻杜撰出来的。人们并不知道,那妖怪与书生的感情并非是情爱,而是两个相惜的灵魂之间的依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