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码发过来。"老鱼顿了一下,"哪个系统的?"
"民政。"
"应该?"
"不确定。"
老鱼又沉默了一秒。"林桉,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有人找上门,顺手看看。"
"顺手看看。"老鱼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复杂,"好,发吧。"
挂了电话,林桉把号码发过去,靠在椅背上。
他盯着桌上的座机号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拨过去。
嘟——嘟——嘟——
响了很久,没人接。线路里有轻微的杂音,像一根细线,把他和那头不存在的人连在一起。
等了大概二十秒,他挂掉,重新拨。
这次响了两声,有人接了。
但没说话。
林桉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在电话里僵着,谁都不开口。
过了大概十秒,对方先出了声,很低,像在压着什么:"是林桉吗?"
林桉没立刻回答。他在辨认这个声音——像在翻一本很久没动过的书,书页粘连了,他揭开来,又把它按回去。
"你是谁?"他说。
"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认识很多人。"
"林桉。"对方说,"是我。"
林桉的手指搭在桌沿。窗外是老楼的外墙和晾衣架,他盯着看了几秒。
"你打错了,"他说,声音很平,"这个号码不对。"
他挂掉了电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开了一道缝。
外面的风有点凉,带着北区特有的气味——炒菜油烟和楼下夜市提前出摊的烧烤味,不算好闻,但很真实。
他在窗边站着,手机没有再响。窗帘被风吹动,他没有关窗。
珑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下午四点整。
沈霁在看一张民政系统发来的协查函。
内容不复杂:民政数据库检测到异常——有个已注销的内部账号,分两次查询了六份死亡登记档案(三年前一次,六个月前一次)。他们去核查纸质原件,发现六份证明都不在档案柜里,问了一圈,没人知道去哪了。
六份证明,六位死者,死亡时间跨度三年到十一年。
沈霁走访了家属,答案高度一致:
"我不知道家里有这东西。"
她在记录本上写下这句话,旁边画了个问号。
旁边坐着老钱,干了十八年,见过的案子比她年龄还多,此刻正在用牙签剔牙,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
"死亡证明。"他说,"有人在处理这些证明。"
"家属都说不知情。"
"那就是死者自己弄的,没跟家里说。"老钱换了个方向剔,"人嘛,有时候不想让家里知道自己在搞什么。"
"人都死了,搞这个做什么。"
"死之前弄的。备着,以防万一。"
沈霁抬头看他。"以防什么万一?"
老钱咬着牙签想了一下,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坐正了。
"沈霁,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拿着自己的死亡证明,是因为当时打算死,或者需要别人以为他们死了。"
沈霁看着他,等他继续。
"后来没死,或者不需要装了。证明就留着,放家里,也没退,也没销毁。"老钱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坐正了。"现在有人要把这些证明收回去。"
"为什么收?"
"你要问这个,就得知道是谁在收,以及他们拿这些证明来做什么。"老钱把牙签扔进垃圾桶,"我只是给你一个方向,事情是你的,你自己想。"
沈霁低下头,写了几行字。
六份证明,死亡时间跨度三年至十一年。
家属均不知情。
有人在系统性清除某些特定的死亡证明。
她盯着最后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前一页,看见第四个死者的名字,笔停住了。
沈国梁。
她把记录本合上,放进抽屉,站起来,拿上外套。
"去哪?"老钱问。
"第四个人的家属,我还没走访完。去补一下。"
老钱嗯了一声,没多问。
沈霁走到门口。
"老钱,"她说,没回头,"第四个名字,是我爸。"
然后她走了,把门带上,脚步很稳。
老钱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一根牙签。
当天晚上十一点,林桉的手机响了,是老鱼的消息。
查到了。这个号是民政系统的档案流水号,对应一份死亡登记,登记时间是五年前,死者名:方绪。
这份档案三年前被人查过一次,六个月前又被查了一次。查询记录显示的是内部账号,但那个账号,按理说已经注销了。注销时间——五年前。
林桉看见"方绪"两个字,在被窝里坐起来。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路灯,想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输入了两个字:
方绪。
他关上手机,躺回去,闭上眼睛。
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