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教室,同样的座位,同样的阳光,同样的同窗,一切都是那样的安稳如常。
唯独讲台上的那个人,变了。
李大钊先生缓步走上讲台,手捧与林先生一样的讲义,目光温和而沉静地扫过众人,一眼便注意到了人群里的维新。他微微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缓缓开口,又似是特意对着她说的:“这个学期,由我来接任同学们的《西方哲学简史》课程,希望同学们勤勉向学,不负春光,不负家国。”
教室里静了一瞬,就连书页翻动的轻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李大钊先生沉稳的讲课声缓缓传来,字句清晰,条理分明,一如往日课堂上的严谨恳切。
突然,一个熟悉的字眼猝不及防撞入耳膜——“马克思主义”。
是了,曾经刚入学不久的那个午后,她也曾与林先生探讨过这个崭新又滚烫的学说,只是那时的她一心炽热,满眼皆是求知向学、奔赴理想的星光,还未被心事缠缚,更未料到,一句倾心向往,竟会将彼此拖入这般窘迫境地。
那时的天地多阔啊,她裹在蓝布学生装里,心却像是要飞出去一样,对着先生侃侃而谈,以为只要读尽万卷书,便能破尽万重山。她总觉得先生的目光里藏着赞许与共鸣,那份初遇的悸动,混着对新思想的狂热,在心底酿出最甜的酒。
可如今,先生远渡重洋,这一别,便是山高水长。纵使日后再相逢,那些曾许过的意气风发,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心事,也只能尘封在去岁的寒风里,再无人问津。
“有没有同学知道,这一学说真正的根基,在何处?”李大钊放下粉笔,目光沉定。
维新指尖微微蜷缩,耳根不知为何悄然发烫,目光扫过教室里一片沉默与低垂的眉眼,犹豫半晌,终是颤颤巍巍地举起手。
李大钊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神色依旧平和,静静等着她开口。
“先生,我认为……”维新垂着头,声音轻得发虚,却又不得不撑着底气,“这一学说的根基,不在庙堂高阁,而在万千劳苦大众之中,在被压迫者求生存、求公道的人间烟火里。”
话音刚落,教室里骤然响起几声极轻的嗤笑,夹杂着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般密密麻麻扎进她耳中。
“呵,沈家大小姐还体恤劳苦大众呢?她家开着厂子,指不定怎么压榨工人呢!”
“可不是嘛,猫哭耗子假慈悲,真要是同情,先让她家少赚点黑心钱啊。”
“之前跟林教授那事闹得满城风雨,现在又在这儿装模作样谈新思想,自己也不觉得好笑吗?”
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戳中她心底最不愿提起的那部分。
她把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李大钊轻轻敲了敲讲台,却没有指责那些窃窃私语的同学,只是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带着长辈的包容与提点,缓缓开口:“说得很好。出身从不是评判思想的标尺,心中有家国,眼中有苍生,便足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语气郑重了几分:“这学说的根基,本就在人,在千千万万挣扎的百姓。不管你是何出身,若能懂这份悲悯,愿为世道尽一份力,便是难得。沈维新同学能有这般见解,可见其绝非空谈,而是真的用心悟了。希望同学们能向她看齐,立求学之志,怀济民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