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遭,营地里不少人都知晓了她临阵逃跑的事。
路过的战士目光淡淡扫过,有疏离,有审视,虽无人刻意刁难,却也在无形中隔出了一段距离。
维新全都看在眼里,默默低下头,不多言语,只是沉下心认真做着自己分内的工作,用忙碌遮掩满心的愧疚。
记大过的处分张贴在营地告示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她从不躲避,路过时会静静看上两眼,将这份教训牢牢记在心底,往后的日子,再无侥幸,再无退缩。
白日里,炮火依旧断断续续,伤员一批接一批被送下来。
看见血污、断骨、残破的伤口,她依旧会心头发紧,生理性的恐惧从未彻底消失。
指尖发抖,就攥紧纱布;胃里翻涌,就咬牙忍住;想跑,就狠狠掐一把自己,把那点怯懦退缩的念头死死咽进肚子里。
数日之后,一名交通员冒险穿越火线,专程送来一份北方区委的密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画着一枚不起眼的墨点。维新知道,那是李大钊先生与骨干党员约定的密记。
她指尖微颤,拆开信纸,目光落在熟悉的字迹上,心头瞬间泛起暖意,随即又被沉甸甸的忧虑包裹。
信不长,却字字重如千钧。
先生肯定了她在火线之上的转变与坚守,夸奖她知耻而后勇,以行动补过。
而书信后半段,笔锋一转,严令叮嘱——民国十六年将近,南北暗流激荡,□□逆行之势日盛,排共戕民之祸已露端倪;北方军阀高压统治,侦缉四布,乱象将至。沈府素为北方同志联络之地,早已落入密探监视之中,危机暗藏。时局破裂只在旦夕,你需时刻警醒,谨守本分,静观其变。倘战事崩坏、局面失控,即刻寻机北归,保全己身,护好令堂,稳住北方残存同志,以待来日。
维新攥着信纸的手不断收紧,先生笔下的字字句句,都如重锤砸在她心头,让她浑身发寒。
她不愿相信,昔日并肩北伐的同袍,真的会调转枪口。可先生的预判向来精准,这份警告,绝非空穴来风。
民国十六年的春风,裹挟着风雨欲来的压抑与寒凉,吹遍山河破碎的神州大地。
果不其然,四月六日,奉系军阀张作霖与国民党□□相互勾结,悍然派兵包围苏联大使馆,将李大钊先生与数十名革命同志悉数逮捕。
维新攥着密报,浑身冰凉,如遭雷击,久久缓不过神。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位温文尔雅、指引她走出迷茫、走上革命道路的先生,竟会落入敌人的魔爪,身陷囹圄。
她整日整日守在营地口,顶着炮火与风沙,目光焦灼的望着北方,等待着任何一丝关于先生的转机,满心都是煎熬。
不过数日,更大的惊雷炸响。
十二日,上海彻底变色,□□公然发动四一二□□政变,国民党□□彻底叛变革命,撕下了伪装的面具,大肆搜捕、屠杀共产党员与革命群众,全国各地陷入□□之中,无数革命之士倒在血泊里。
噩耗传至北伐前线,全军哗然,人心惶惶,国共合作彻底破裂,北伐战局瞬间崩塌。
她死死攥紧拳头,耳边的炮火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把把利刃,狠狠扎进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前路茫茫,希望寸寸磨灭,世间仅存的一点温热,终究还是被黑暗碾碎。二十八日,北京最后的密报传来,李大钊先生拒不投降,从容就义,壮烈殉国。
那一瞬间,维新心中的光,彻底暗了。她瘫倒在地,泪水无声汹涌,连悲痛都发不出声响。
然而灾难并未就此停歇,更大的厄运接踵而至。
李大钊先生遇难后,北方地下组织遭到严重破坏,沈府作为秘密联络点,彻底暴露。
反动军警迅速出动,将沈府团团围住,破门而入,大肆抄查,见物就砸。府中文件被尽数搜走,桌椅翻倒,一片狼藉。
往日雅致的庭院沦为废墟,管家仆从四散逃亡。明姝孤立无援,独自守着残破宅院,日日活在监视与惶恐之中。
远在南方的维新,惊闻家中惨遭查抄,心口骤然剧痛,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几乎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