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牺牲、家产尽毁、十年地下潜行,把她磨得沉静、隐忍、果决。
她不想再上战场。
不是怕死,是怕再看见满地尸骸,怕再经历同袍反目,怕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并肩的战友死在眼前。
她以为,这一次,她可以守着布庄,守着母亲,在后方尽一份力,便足够了。
直到那天,她借着采购布料的名义出了租界,刚走到街角,就被眼前这一幕狠狠钉在了原地:
一队队稚气未脱的少年,小的约莫十三四岁、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不合身的军装,背着简单的行囊,脸上还带着未脱的青涩,迎着纷飞战火,眼神或恐惧或决绝,义无反顾地朝着前线走去。
风卷起尘土,吹过那些少年单薄的身影。维新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了旗袍衣角,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酸涩与滚烫的情绪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转身回了绸缎庄,脱下旗袍,换上一身粗布军装,取走藏在夹板里的手枪压进腰后,将商行托付给可靠的伙计,只匆匆给母亲留下一封平安信:待我归来。
她跟在抗日队伍的洪流里,压低帽檐,掩去过往,再一次义无反顾,奔赴山河破碎的前线。
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理想而莽撞的少女,而是为了民族存亡,为了四万万同胞,以血肉之躯,赴国之危难。
炮火连天,硝烟呛人。
维新伏在战壕里,手指扣着枪托,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
身边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她咬紧牙关,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忽然,一道身影从侧翼冲过,动作利落,眼神坚定。
维新余光一瞥,动作猛地一顿。
眉眼清挺,鼻梁直削,那股沉静又倔强的神态,像极了某一个多年未见的故人。
正怔忡间,一枚流弹擦着发梢飞过,震得她耳膜发麻。
她压下心头震动,重新稳住枪口,强行收回心神。
突然,一颗子弹猝不及防射过来,直直冲着身旁那个青涩稚嫩的少年落去。
维新来不及多想,猛地扑出去,用自己的身体狠狠将他撞开。
“噗——”
她闷哼一声,抬手轻轻覆上左肩,却只触到满手温热粘稠的鲜血。
下一秒,剧痛席卷全身,她死死按住心口,浑身脱力,眼前一黑,重重倒在泥泞的战壕里,没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