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卷着无尽的寒意与杀机,在破败的庭院里盘旋不散,令人心头发紧、坐立难安。
这座宅子,曾是北方的地下联络点,如今先生殉国、组织遭破坏,这里早已被特务与密探牢牢盯上,多留一刻,便多一分杀身之祸。
“娘,我们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她压低声音,眼神冷静得近乎漠然,“这里处处是眼目,再不走,我们都走不掉了。”
明姝虽心有不舍,却也明白时局凶险,颤声点头:“都听你的,你去哪儿,娘就跟到哪儿。”
母女二人趁着夜色仓皇离京,不敢走官道,不敢宿客栈,一路辗转南下,最终在沪上一处僻静弄堂里安下身来。
□□愈演愈烈,北方组织几乎被连根拔起。维新不敢与任何人轻易联络,只凭着先生生前留下的几处隐秘记号,在茫茫人海中小心翼翼寻找着组织的踪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数月之后,她终于在一家旧书店的暗格中,与组织接上了线。
上海地下党组织早已转入极度隐秘状态,听闻她是李大钊的学生,又在北伐前线经历过生死考验,对她格外信任,却也再三叮嘱:从今往后,不可再以进步学生、革命者的面目示人,必须拥有一层绝对安全的身份掩护。
维新想到沈家世代经商的根基,当即决定重操旧业。
她用仅剩的细软做起丝绸布匹生意,开了一间不大不小的绸缎庄。
从此,街头巷尾多了一位身着旗袍、气质温婉,眼底却藏着沉稳锐利的女老板。
绸缎裹身,风骨藏心。她梳着利落的发髻,踩着半根皮鞋,出入商行、铺面、码头,与人谈价、对账、周旋,进退有度,滴水不漏。
明姝看着女儿游刃有余、从容应酬的模样,有时恍惚觉得像在梦里。从前那个娇纵任性,连帕子都不曾洗过一块的大小姐,如今成了能撑起一片天的主心骨。
无人知晓,那一方方锦绣绫罗下,藏着一条从未中断的红色脉络。
她以商行作为掩护,暗中为组织传递情报、转运物资、筹措经费、掩护过境同志。
中原大战的烽烟、各地起义的号角、苏区建立的喜讯、长征胜利的曙光、西安事变的转折……一桩桩,一件件,全国性的政治风浪与地下行动,她都以不同形式参与其中。
有时是深夜在绸缎庄内密写情报,将字条缝进旗袍夹层;有时是借着送货之名,穿梭在租界与华界之间,传递重要指令;有时是利用商人身份,周旋于各方势力的应酬之中,获取关键消息。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从民国十六年到二十六年,从□□最黑暗的岁月到民族危机日益逼近,维新从未有一日真正脱离过组织,也从未有一日忘记自己为何出发。
七月七日,卢沟桥的枪声划破长空,全面抗战爆发。
维新站在绸缎庄二楼的窗子前,望着街上纷乱的人群,缓缓脱下手上的玉镯。
“拿去。”维新将玉镯递给伙计,声音平静却坚定,“当了它,给前线抗日将士送去。”
“掌柜的,这是您最喜欢的镯子,是夫人的一片心意,您确定要当出去吗?”伙计满脸不舍地捧着玉镯,不明白一向爱惜物件的老板,为何突然如此决绝。
“确定。”维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坦荡,“在我这儿,它只是一块石头,可国难当头,它或许能救中国人的命。”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北伐战场上慌不择路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