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岚芳还是从赵家老妈子口中听说了昨晚的事。赵妈子不嫌事大,还添油加醋了一番。明明是邢武把吴老二打趴下后,赵家才出来围观的。在赵妈子嘴里就跟亲眼看见吴老二撞门似的,还说吴老二裤子都脱到一半了,说得有鼻子有眼。
李岚芳这一听,哪能忍?一大早她又去冲了吴家。吴家老两口也是可怜,替儿子不停赔礼道歉,把家里一筐鸡蛋给了李岚芳。
李岚芳雄赳赳、气昂昂地拿着一筐鸡蛋回了家,跟邢武提起了这事。邢武越听越不对劲,便问她是听谁说的。李岚芳说是赵妈子。
邢武临出门前去警告了一番赵阿姨,让她嘴巴放干净点,再让他听到什么脱裤子的流言蜚语,他让她儿子骨折。
赵妈子吓得保证不再胡说八道。她儿子赵贝在学校都是邢武罩着才没出过什么事,不然就赵贝那弱鸡又喜欢打小报告的德性,早被针对了。
……
晨光透过窗户落在床边,晴也换上了邢武给她买的内衣。穿上身后,她微微一怔,尺寸竟然刚刚好。
她站在那儿愣了几秒,脸颊开始发烫。邢武怎么知道她的尺寸?难道……他留意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晴也的耳根便烧了起来,热得厉害。
邢武走前特地交代过李岚芳,别咋咋唬唬地在晴也面前提昨晚的事,给她找不痛快。所以晴也下楼的时候,所有人都三缄其口。晴也本来还担心李岚芳会问她,好在李岚芳压根没提。
倒是店里那位顶着烟花烫的小妹妹,今天不知咋了,坐在门口一直掉眼泪。
炫岛理发店做的都是扎扎亭这里人的生意,人流量不算特别大,基本上来的都是熟客。李岚芳雇了两个人,一个是流年,另一个便是这位顶着烟花烫、几乎常年见不着脸的小妹妹——杜奇燕。
晴也来了这么长时间,总共也没跟杜奇燕说过几句话。不过,晴也倒是能感觉到杜奇燕常常会偷看她。每回晴也迎上杜奇燕的目光,她又红着脸到处闪躲。
杜奇燕身上有着扎扎亭女孩们常见的特质,没见过多少世面,碰见生人容易脸红局促,话也说得细声细气。但又渴望表现出见过世面的样子,于是拼命往身上堆砌那些她认为“时尚”的装扮,其实压根没弄明白时尚到底是啥?
晴也刚来的那几天,杜奇燕恨不得把家里所有花哨亮眼的东西都往身上堆,那造型一天比一天辣眼睛。而晴也呢,总是一条素净的裙子,半件多余的装饰都没有,偏偏就是那份干净与淡然,衬得那张脸和周身的气质格外出挑。这么一比,杜奇燕那些用力过猛的装扮,反倒显得笨拙又滑稽。
她心里明白这种差距,所以在晴也面前总有些缩手缩脚,连主动开口说句话的勇气都攒不起来。
晴也见杜奇燕今个儿特反常,便问流年她怎么了?流年告诉她,杜奇燕失恋了,好像是被人甩了。一大早杜奇燕肿着眼睛来,还对流年说,她心里有座坟,住着未亡人。
虽然人家失恋挺惨的,但晴也实在绷不住。她都要怀疑李岚芳是葬爱家族的元老了,招的人一个比一个像葬爱家族高级会员。这说的都是些啥?家族语录吗?
今天店里没什么生意,整个上午,杜奇燕都失魂落魄地坐在店门口。晴也在收银台里一套卷子都做完了,她还在那儿哭,大有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架势。
下午的时候,来了辆面包车停在炫岛门前。晴也抬起头朝门外望去。邢武从面包车上走下来,后面还跟着胖虎和黄毛。
三人从面包车上卸了几块板材下来,邢武带着胖虎和黄毛把板材搬进店。李岚芳莫名其妙地问:“搬这些回来干吗?”
“有用。”邢武简短地回了句,将视线转到晴也脸上。
晴也穿了一身抹茶绿的短袖套裙,头发高高束起,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丸子,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人就坐在收银台后头,在这闷热的盛夏里,瞧着格外清爽又明亮。
邢武着实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晴也今天不会下楼了,或者一觉醒来又要闹着回家。事实证明,他低估了这位大小姐的复原能力。
黄毛对晴也抛了个媚眼,殷勤地说:“表妹,我来了。”
晴也没搭理他,看向邢武。俩人眼神对视,同时想起昨晚的事,略显尴尬的氛围萦绕在他们之间。
邢武路过收银台时,将胳膊上挂的一个袋子放在收银台上,带着胖虎和黄毛去了后院。
晴也打开袋子,里面是新鲜的车厘子和几个牛油果,看相比上次黄毛买的要好。
晴也拎着袋子去一旁将车厘子洗净,放了一颗到嘴里——甜。
她分了一些给门口还在哭的杜奇燕。杜奇燕错愕地抬起头望向她。晴也什么话也没说,把车厘子放在她腿上就转身走了。
晴也端着车厘子来到后院。邢武正蹲在地上测量板材、做标记。胖虎帮他递工具。黄毛亢奋地朝晴也走来:“表妹,好吃吧?我们哥几个特地绕到县城买的。”
晴也把车厘子递到他面前。黄毛摆摆手:“你吃吧,给我吃纯属浪费。”
说着,他瞄了眼店里头,问晴也:“里面那姑娘中邪了?哭得跟家里死人一样。”
“……”人家心里还真有一座坟,住着未亡人呢!
“你说杜奇燕?”晴也回道,“她失恋了。”
黄毛一听,乐了:“还有人跟她恋?正常人哪个跟‘肚脐眼’处对象,还不如自己玩自己。”
晴也差点被嘴里的车厘子噎住。邢武抬起眼皮朝他们那儿扫了一眼。晴也微弯着眼,笑意里透着少女特有的清澈。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矜傲,成了这灰蒙蒙的扎扎亭里,一抹鲜亮而生机勃勃的绿。
他的眼神又移向手舞足蹈的黄毛,对他道:“过来帮我扶着。”
“唉。”黄毛应着过去了。
晴也好奇道:“你们在做什么?”
邢武不咸不淡地回:“自己拿眼睛看。”
呵,才一晚上,这人又不好好说话了。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晴也对邢武的这种沟通方式已经免疫了。刚来那几天,这位爷随便一句话都能让她闷上半天。现在面对他的冷言冷语,她已经能够心平气和了,真是可喜可贺。
下午日头最烈,后院没有遮蔽的地方,三人热得一身汗。黄毛说受不了了,去外面弄点冰的吃。
他所谓冰的,就是碎碎冰。黄毛从中间掰了一半,递给晴也。晴也瞟了眼,扭过头:“我不吃色素。”
一旁的胖虎已经大口啃了起来。那根红的碎碎冰被他啃得棱角模糊,表面布满细密的齿痕,像半根融化又凝固的火腿肠。
黄毛见晴也不要,抬手递给邢武:“武哥,那这半给你。”
“放窗台,你们歇会儿。”
黄毛把那半碎碎冰放在窗台上,就和胖虎进去凉快了。
晴也斜倚着门框,目光落在邢武身上。他正全神贯注地操纵着电锯,利落地裁开木板。两个袖口高高卷到肩头,露出线条流畅而偾张的双臂。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泛着光,汗珠顺着肌理往下滚。少年人那种蓬勃的野气,与此刻沉浸其中的专注,在他身上浑然交融,构成一幅让人移不开眼的画面。
邢武的五官生得立体,这点显然是随了李岚芳。晴也见过李岚芳素颜的模样,是清秀耐看的。只可惜她日常妆化得太浓艳,反而盖住了本色,活生生将自己描成了反面教材。
邢武倒是没有他妈那么浮夸的审美,他穿衣向来简洁干净,身型又高大挺拔。虽然晴也心里不大情愿承认,但在这片鸟不拉屎的荒僻地方,他的确比身后那群五颜六色的杀马特青年要顺眼得多。
她瞥了眼碎碎冰,提醒邢武:“要化了。”
邢武这才抬起头,放下电锯,长腿一跨越过木板走了过来。他身上蒸腾的汗味混着蓬勃的荷尔蒙越靠越近,带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张力。晴也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忽然想起昨晚他掷地有声的那句“我家女人都敢动”,她心头蓦地泛起一阵微妙的情绪。虽然严格来说,她只是“住在他家的女人”,可当时他那脱口而出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护短和霸道。此刻再回味,她竟莫名觉得有些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