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洵身侧的高几上,烛火跳动。昏黄烛光照过来,他一侧的脸颊染上金色,另一侧仍藏在阴影里。一朵烛花绽开,“啪”地一声,他的睫毛跟着颤了下,划出一个扇形的弧度。
容姝凝了他片刻,他一直闭口不言,她偏了偏头,“大人,可问完了?”
姜洵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袖口上。他理了理,站起身来。“本府送容姑娘出去。”
容姝跟着起身,“大人请留步,民女随王捕快回去便是。”
“本府看案卷看乏了,出去赏赏月色,顺路而已。”衣摆拂动,他径自往前迈了两步,又回首看她。“容姑娘,请。”
微微上扬的眼尾似是吹入眼底的风,凤眸里波光一闪,又很快平复,归于沉寂。
容姝未再推拒,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处,随他出了签押房。
院中空旷,月光洒下时,满地的青砖泛着银光,将院子照亮了几分。衙役提着灯笼在前,姜洵走在中间,宽袖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衬得他的背更笔挺。
走至台阶处,他稍停步,回头看了眼。“容姑娘,此处有台阶。”
“多谢大人提醒。”
他点头,抬步向前,似是随口道:“容姑娘回来半月有余,应还未见过今夜这般月色。”
容姝脚步顿了一瞬,又跟上。读书人总是话里有话。他口中的月色,当真仅是月色?
她瞥了眼荷花缸里映出的圆月,与平常十五的月亮并无两样。
“今日十五,月色自是比其他日子好些。”
姜洵未再开口。
又走了半盏茶的工夫,穿过狭窄的廊道,戒石坊近在眼前。姜洵停步,宽袖垂落,端端正正。月光冷白,映得他如一尊石像。那石像开口:“本府便送容姑娘到这里。”
“大人慢走。”
姜洵颔首,目不斜视地从她身旁走过,那阵熟悉的香气再次飘进她的鼻翼。
那么多香料的气味她都记得,怎么单单这个想不起来呢?究竟是在哪里闻到过?
卧房里,“嗞嗞”声中,蜡泪滴落,床头小几上的更烛已燃了三圈。
容姝静卧在榻上,仔细回想施粥时是哪里出了差错。
发现有人中毒,她立刻停止施粥,命人请了两三个大夫到场,给所有喝过粥的人诊脉。方才医馆来了消息,除有症状的那十几人,其余人皆无中毒迹象。
县衙对峙时,中毒之人称他们喝的是同一锅粥。经县衙勘验,那锅粥里确实有毒药。
所以,毒是在施粥中途下的。
可能下毒的,便是负责盛那锅粥的家仆,或是某个到锅前领粥的人。
容姝翻了个身,目光落在远处。
此案的关键,是那名家仆。但他已同其他几人一起被关进县衙监牢。
她合上眼,长舒口气。需将此事告知府衙,或许有用。
次日一早,容姝将她所想告知王捕快,王捕快回了趟府衙,午后带了消息回来——姜洵传她到府衙问话。
交代好宅中事务后,容姝随王捕快前往府衙。不想,刚走下容宅门前的台阶,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尖锐的咒骂声:
“你这个毒妇!害了我男人!害了我们全家!”
“在粥里下毒,你丧尽天良!”
容姝眉头微动,循声望去,几个身着灰白、黄褐色粗布衣,臂上挎着编织粗糙的竹篓的妇人,从对面的树后一窝蜂地冲了出来。
见她们眼睛瞪得似要喷火,容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看向门口的两个门丁。
王捕快大步上前,将她护在身后,门丁也跑着赶来。但还是慢了一步。那些妇人抓起竹篓里的烂菜叶,胳膊挥得老高,一把接一把地砸向容姝,脸上本就深邃的沟壑也随着嘴唇的大张大合愈发明显。
“你这个黑心肝的!倒贴都没人要你!”
“小小年纪私奔生子,商州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个丢人的货色?”
王捕快抬手挡住朝他面上而来的烂菜叶,指着她们几人喝道:“住手!再不住手,我把你们通通带去衙门!”
容姝睁开眼,透过王捕快和家丁之间的空隙往外瞄了眼。那几人松开手里的烂菜叶,转而在短褐上擦了手。还不待她松口气,一阵风吹过,她身上烂菜叶的刺鼻气味一股脑地冲进她的鼻子,熏得她皱了眉。
她一手用帕子轻遮住鼻子,一手将挂在发上和衣上的烂菜叶一片片取下,想着尽快离开。却听有人讥讽道:
“还想给女儿祈福?有你这样的娘亲,你女儿早晚要遭报应!”
“对对对!你们娘俩都不得好死!”
听到这样的污言秽语,容姝动作一顿,眼底迅速布上一层阴霾。指尖稍一用力,捏着的菜叶便渗出汁水,顺着叶脉滴落,在地上砸出深色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