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日,萧珩都没有找到慕长风。
她像一阵穿堂风,倏忽而至,又瞬间消散,只为他留下空洞的回响。
萧珩反思着自己的行为。
慕长风说他不喜欢她,萧珩无法反驳。
他自认为接近慕长风只是源于“从一而终”的祖训,至于爱与不爱,那种感情太缥缈。
纵有夫妻恩爱一时好,可待光阴逝去,年华不在,再浓烈的爱意也会随风消逝,只有婚姻的束缚才是最稳固的。
只有慕长风与他成为家人,他们才能一辈子在一起。
虽然逼娶的行为丢弃了矜持,可他一向不是守规矩的人。
慕长风尚在王府时,他便敢大摇大摆闯进她的屋舍,他们的关系早就如缠绕一团的麻线,剪不断,理不开。
就如她人虽走了,却还是有蛛丝马迹留下。
书架上她批注后的医书,桌脚下她掉落的小刀,都为屋子增添了熟悉的痕迹
那把小刀形状怪异,锋利无比,慕长风曾用它剥开萧筱的肚子,救活了两个孩子。
这样一个柔弱娇小的身躯里,竟然蕴藏着能起死回生的力量,萧珩第一次被女人深深地触动了。
锦州以南是辽阔的南疆,南疆西南山脉深处,有一支古老的氏族,名唤烛阴氏。
“烛阴”二字源于上古神邸,氏族以母系相承,血胤以女脉为尊,传承绵延数千年。
传闻烛阴氏隐于山林深处,不与外族通婚,族中女子得神授,通巫蛊,掌握了许多不传秘术,是南疆最神秘的部族。
萧珩的母亲曾是烛阴氏圣女,十五年前,她因触犯族规被逐出部族,萧珩与萧筱跟随母亲来到中原。
母亲脱离烛阴氏仅一年便身死,那时萧珩十一岁,萧筱刚满六岁。
他无权无势,身边仅有几个老仆追随。
害死母亲的奸人欲赶尽杀绝,派了一波又一波刺客来暗害他们兄妹,老仆们死的死伤的伤,只余苗阿姆一人。
为了活下去,十二岁的萧珩投了军,从大头兵做起,在军中拼杀。
母亲以女子的标准要求他,他不仅博古通今,更有一身好武艺,很快便得到了将军的赏识。
他善用兵法,在乱世中异军突起,在戎狄之乱时退击北狄军八百里,一战成名。
朝廷因他得以苟延残喘。
他战功赫赫,又因朝中有人暗中支持,十九岁便受封为梁王,镇守锦州。
掌权后,再无人能杀他。
他已裂土封王,是有着世俗承认的功成名就,可他仍没有资格回到烛阴氏。
母亲的遗愿,是让他与妹妹重回烛阴氏。
重回烛阴氏的条件,一为延续血脉,二为献上新式技艺。
他不能生孩子,只能从技艺上下功夫。
两年前,他听闻朔州有秘密铁矿,便隐藏身份去勘察,谁知路遇刺客,属下死伤殆尽,他自己也受了重伤命不久矣,晕死在幽暗山林中。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曾想,合该他命不该绝,慕长风救了他。
起初他以为慕长风只是一个守着一方小院的普通村妇。
外界的女子,不像烛阴氏女子高大强壮,她们矮小瘦削,弱不禁风。
烛阴氏族人从先祖身上继承了独立自主、艰苦奋斗的信念,外界的人早已失去祖先的精神,她们讲究三从四德,贤良淑德,以致于一代比一代弱小。
他以为慕长风也是这样的女子。
毕竟她又矮又瘦,手无缚鸡之力,他从她身上找不到任何一个能被欣赏的优点。
可事实颠覆了他的认知。
她看似弱小,却能用巧劲儿为别人接骨续筋;她乐于助人,对上门求助者一向来者不拒;她没有丈夫,无需操劳家务。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分昼夜,不吃不喝研读医籍,若不是他出现,她能把自己饿死。
那时他腿伤尚未痊愈,留在她家中养伤,短暂地充当了她的厨子。
她身上总带着一股忧郁,像常年躲在墙角屋檐下被影子吞噬的人,没有生机。
他能感觉到,她有无法排解的忧伤。
他陪着她。两人成为了朋友。
一个女人与一个男人同住一个屋檐,瓜田李下,难免惹人非议。
伤好后,他便计划着要离开。
可她整日浑浑噩噩似再不留恋人间,作为朋友,他始终放心不下。
临别的日子一拖再拖,拖到了那一年的中秋。
那年的月亮亮得惊人,又大又圆,她形单影只,在皓月下顾影自怜。
月亮太亮了,也催发出他不能归家的哀愁,他从屋里找出一坛酒,两个孤独的人暂时忘却烦恼,对月共酌。
一切都坏在那坛酒上面。
酒有问题,被人加了脏东西。
她事先不知道,他更不知道。
那一夜,她兽性大发,夺了他的清白之身。按烛阴氏的规矩,他成了她的人,这辈子都要与她绑在一起。
同生共死,共赴黄泉。
可他并不喜欢她。
她又矮又瘦,身单力薄,从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是他命太不好,阴差阳错遇上了她。
按祖训,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不可嫌弃妻子外貌,他要欣赏她的内在风骨。
可她根本不是个好人,用了他的身子,第二日披上衣衫就不认人。
她赶他走,对他是拒人千里的疏离,仿佛是他设计了她做那档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