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整片天空都烧起来了,夕阳像流光烁金的铁水一般浇铸下来,余晖铺天盖洒在萧珩脸上。
他的脸被染成橘红色,慕长风看过去,仿若能看到一座被夕阳晒透的山峦,温暖和煦,天长地久地屹立在那里。
整整这一日,慕长风的心像是一个装满水忐忑行走的杯子,悬而未决。
萧珩一出现,那只独自行走的杯子被一双手扶正,水面归于平静,再也不摇晃。
“你……”慕长风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想问萧珩什么呢?
譬如你早上去哪了?你打算离开了吗?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是她又以什么身份和立场来问他呢?
明明已经决定不再纠缠,再反过来亲近岂不是自甘堕落,又当又立。
集市上的叫嚷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红衣官差往照壁上新贴的通缉令上,画的是“男装版慕长风”。
原来他们是来贴新告示的,方才是她草木皆兵,自己吓自己了。
领头的红衣官差眼神中盛着烦躁,贴完告示退出来,见到杵在人群外的慕长风,发泄般呵斥一声:“挤在这儿大半天了,怎么,你认识上面那个人?”
他对着易容的慕长风指着通缉令上的慕长风,易容版慕长风把头摇得如拨浪鼓,连连后退:“不认识,小的这就走。”
慕长风后退,萧珩顺势站到她面前,挡住红衣官差如有实质的视线,温声道:“小弟年幼无知冲撞了官爷,望官爷莫恼。”
萧珩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给红衣官差,那官差摸着银子后怒气全消,随口训斥两句,便带着手下如沐春风地离开了。
待官差一走,萧珩把慕长风带上马车。
他好似有些着急,上车后便吩咐车夫立即回客栈。
慕长风坐定后,还是问出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你早上怎么不在客栈?”
她也理不清自己在干什么,问了心中难受,若是不问,那口气一直憋在心里,会让她更难受。
可萧珩没有回答她的意思,反而以专注的目光注视她,温声安抚:“你不用害怕,已经没事了。”
害怕?慕长风有些讶异,下意识低头看紧紧攒在一起的双手,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自己的慌乱已经如此外显。
慕长风是真的被这个平民如草芥的世界整怕了。
今日还好虚惊一场,她不会被不明不白下大狱,不会被不清不楚定罪名。
“沈靖川在蕲州。”
慕长风心中暗自庆幸时,萧珩告诉了她这个炸裂的消息。
“什么?!”慕长风有些惊讶。
萧珩以为她没听清,又认真地重复一遍:“沈靖川来了蕲州,他在找你,你的通缉令就是他让县衙张贴的。”
慕长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说官府怎么莫名其妙要通缉我!”
马车在街上缓缓行进,萧珩逆着光倚坐在车窗边,车厢如水上小船般轻轻晃动,偶尔有橘色光芒透过车窗照在慕长风脸上。
易容后的这张脸其貌不扬,可只需一眼,他就能认出皮下的慕长风。
他有这种能力,沈靖川肯定也有。
沈靖川随时都可以出现在蕲州城各处,萧珩不能再让慕长风堂而皇之走在大街上招眼。
光影在慕长风脸上流动,就如她流动的情绪。
萧珩清晰地感觉到,自他与慕长风说了沈靖川后,她很明显地松懈下来,连一直紧扣纠缠的手指也松开了。
她像一把放松下来的弓,整个人恢复了往日的光彩,而这份光彩,不是由他而起。
是由沈靖川给予。
是她最爱的,沈靖川呐。
像被一只手悄悄掐了一下心尖处,一股闷闷的情绪拧着萧珩,这感觉不算太痛,但就是挥之不去。
他试图理解慕长风对萧珩的感情。
到底是朝夕相处了三年,即便决裂了,也还是避免不了对他牵肠挂肚,仅仅是听到他的名字便失了方寸。
萧珩不想再细思下去,多思一层,心尖上的那个掐痕就要多痛一分。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问:“知道是他,你很开心吗?”
慕长风就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不过三两人之隔,他却觉得似隔有云山万里。
他看见,慕长风的眼神游离一瞬,立刻坚定点头:“对我来说,这的确算一件不算太坏的事。”
得到心中早已预演过的答案,萧珩似笑非笑地扯一下嘴角,把目光投向喧嚣的窗外,不再多言。
对比沉默的萧珩,这厢慕长风心中可谓风起云涌。
比起构陷无辜百姓的狗官,沈靖川简直好太多了。
慕长风虽然离开了沈靖川,可细想起来,她从来没有刻意隐藏过踪迹。若真的想彻底不相见,她早就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何故要保留原来的名字高调行医。
沈靖川找到她,是迟早的事。
她与沈靖川的感情走到尽头,不单是沈靖川的霸道专制所致,他们像两根纠缠生长的树藤,当一方想顺着别的道路生长时,另一方便成了拖累。
她离去的心坚如磐石,以她对沈靖川的浅薄了解,即便他能找到她,也不会再行强迫之事。
况且还有萧珩——
慕长风看向以后脑勺对着她的萧珩,心潭里又沉入了一块巨石。
萧珩。
好特别的一个人,只是心间默念他的名字,都觉得很奇异。
慕长风害怕他的靠近,却又贪念他的靠近,她一边心思不齿这样的龌龊行径,一边心思又想撺掇自己放手一搏。
斜晖漫过萧珩的轮廓,一时明亮,一时晦暗。
慕长风收回视线,转头去看另一边的街景。
放手一搏固然容易,可是萧珩,你对我到底是什么心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