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过雨，黛色的青石板路泛着清冷的光，那道魂牵梦绕的身影消失在巷尾。

就慢了那么一步，沈靖川追过去时，巷子里空无一人。

哪来的慕长风？

寂静的巷子里充斥着清苦的土腥味，沈靖川猛吸一口，感受着那股冰凉的苦意穿透心肺，压抑许久的痛苦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距慕长风弃他而去，已四月有余，他派人天南地北地找，可人却杳无音信。

如今的世道兵荒马乱，饿殍遍野，沈靖川有时会想，也许慕长风已经死了。没有他的庇护，慕长风活不下去。

若不是死了，为何他迟迟找不见她呢？

咸凉的泪水划过嘴角，浸入嘴中，苦意泛滥在舌尖。

他倒情愿慕长风死了，死了总比看着她在外面移情别恋爱上别人好。

沈靖川自认是个坚强的汉子，男儿有泪不轻弹，此生他只为慕长风哭过伤过。

如今四下无人处，也暂且能容忍他为慕长风哭一场。

柳浪寻过来时，沈靖川的情绪已经云收雨霁，脸上摆出高冷模样，看不出一丝端倪。

沈靖川隐藏身份下蕲州，目的是为了借查账名义清算柳家。近年来柳家欺下媚上，在蕲州横行霸道，隐隐对沈氏有不轨之心，沈氏早就计划着清除这个隐患。

这件事本不该沈靖川来办，可家主为了打压三房，特意推他来做这个恶人。

他本打算雷厉风行，处理完柳氏便回京复命，可万万没想到，蕲州这个小小蛮荒之地，竟能有这样大的收获。

柳浪阳奉阴违地站在一旁，沈靖川邪笑着叫他一声：“柳家主，劳烦你找个人？”

柳浪一愣，有些狐疑地问：“找谁？”

沈靖川从袖中抽出一副小巧画卷，缓缓对着柳浪展开。

画卷外裹边的锦绸已经起了毛边，看得出画主人一定时常把玩，柳浪自不敢懈怠，往画卷上定睛一看，一个清灵俊逸的姑娘跃然于上。

*

第二日是个晴朗天，慕长风难得起了个大早。

她与林宛清同住一间房，起床时林宛清已经不见了。

不独林宛清，连萧珩也不见了踪迹。

昨日萧珩将她送回安远客栈后，以大雨阻路的由头下榻在客栈，恰好住在慕长风对门。

店小二说萧珩一早就带着人出门了，慕长风猜测他一定是走了。

也许他昨日所说的找劳什子蛇药，并不是敷衍的说辞，他真的是为蛇药来的蕲州。

人都走光了，慕长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中竟然感到一阵意兴阑珊。

这股情绪不太对劲，慕长风从前也有类似的经历，冬天时天不亮起床，想到即将要赶趟儿去医院当牛马，她心中不可避免生出忧伤。

一般解决这种消极情绪，慕长风的方法是找点东西吃。

“吃治百病”，慕长风点了许多吃食，让小二送入房中，一顿大快朵颐。

也不知是不是昨日淋了雨以至食欲不振，慕长风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直到饭菜凉透，她也未吃下去几口。

慕长风笃定自己是病了，为防病情愈发严重，她找到林宛清做的特效小药丸服下，才感觉好受点。

今日本是约定和慕桑青去看房的，可对方迟迟未至，慕长风在房里磨磨蹭蹭等到日上三竿，等得心烦意乱。

林宛清也迟迟未归，慕长风头脑发热，决定不再等人，独自去找牙人看房子。

慕长风出门时，正午的太阳直射下来，将她的影子缩成脚下一个原点，待牙人将她带到宅子面前时，她纤弱的影子已经被阳光拉出了一个角度。

“慕公子这眼光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这宅子南北通透，藏风聚气，格局是一等一的好。”

牙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一张瘦猴脸，小眼睛里的眼珠像是滚珠，转得滴溜飞快，只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精明人，很具有高级销售的潜质。

“这宅子啊，建了没几年，主家是名富商，用的料都是十成十的好。宅子修好后，主家没住多久，就搬去京城了，这屋子养护得好，家具都是九成新的。”

慕长风今日不是寻常男装打扮，为了在租房时不被牙人看人下菜碟，她特意装扮得沉稳老练，手中捏着把扇子漫不经心地摇，任凭牙人说的天花乱坠，态度也依旧不咸不淡。

这座宅子，慕长风早有意向租住。

徐家市口的老板还得有半月才能回蕲州，她与林宛清终究是女子之身，长久地混在男人堆里，早晚会露馅。

这个地方离街市远，巷子里来往人少，宅子不大不小，院子里花草树木格局极好，屋子里干净明亮采光俱佳。

这么好的宅子，不仅可以短租，还价格低廉，慕长风简直疯狂心动。

可她还是保留一丝天上不会掉馅饼的理智，盘问那牙人：“按你所说，这宅子这么好，租金为何如此低廉？”

牙人叹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这正是我要与您说的！”

他道：“这宅子里面看着是好，可它外面不行啊！当初主人家选址时，只抱着‘曲径通幽处’的心思，大户人家自不会考虑这一片地处偏僻、人烟稀少。可咱们普通百姓得考虑宅子交通啊，大家租房时肯定得选离街市近且有人气的。不说别的，离集市近一点，买菜也方便啊！”

“平常人一听这宅子的位置，当场就摇头了，哪里还会再过来看？也只有慕公子您慧眼识珠，我也不瞒你，这房子已经空置近一年了。俗话说，三五年没有人气，再好的房子都得衰败，我们做牙人的，情愿少赚点，也不想宅子荒废啊。”

交通不便这一点，对别人来说是天大的缺点，在慕长风看来，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优点。

她扇子摇得快了些，追问牙人：“这周围都住的什么人家？”

牙人道：“这附近的宅子，大多是富商的私宅，零星几家安置着外宅妇，其余大多都是空宅。”

原来几乎是一片无人区，这真是正合慕长风之意。

见慕长风摇着扇子不言不语，牙人心中拿不定主意，思忖着试探：“慕公子若不满意这一处，在下还有几处宅子可以看，虽离集市都不算近，但都没有此处偏僻，公子要不与我去别处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