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长风敏锐地意识到,萧珩很生气。
他为何要生气?他凭什么生气?凭什么禁锢着她的手来质问她?
雨很大,雨珠顺着伞檐汇流而下,形成一道天然的雨帘,阻隔着两人的视线。
两人的视线无法交汇,萧珩的伞框在她的伞之上,她轻轻一动,伞上的雨水就洒在他鸦青色的衣衫上。
雨水浸入玄色布料,一瞬便消失不见,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慕长风握着伞柄的手被萧珩牢牢禁锢,她挣不开那股强硬的力量。
受制于人的感觉让她恼极了,瞪着萧珩很不客气道:“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萧珩像是陷入了某种执念,握着她手腕的手掌又加了几分力。
“这些日子,你都和那个男人在一起?”
慕长风彻底被他咄咄逼人的态度激怒,眉毛倒竖,怒目圆睁,猛地低头一口咬在萧珩手背上。
这一口咬得狠,萧珩感受到了痛,下意识放开她的手。他一放手,慕长风撑着伞猛地往后撤。
嘴里有浓烈的血腥味,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正恼火间,萧珩又一个闪身来到她眼前,高大的身影如泰山压顶。
慕长风吓一跳,拔腿就要跑,却哪里抵得过习武之人,萧珩一把擒住她两只手腕,反剪到身后,温热的大掌合拢,将她的两只手攥在掌中。
慕长风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宣纸在空中次第散开,开扇般一叠又一叠铺陈开来,还未落地,便被密集的雨滴晕染得斑驳。
雨水穿透浸透的宣纸,重重坠在脏污的青石板上,砚台、墨条、毛笔散落一地,两人的伞也浸没在一片浑浊的雨水中。
慕长风以一种很难受且很羞耻的姿势被萧珩束缚着。
萧珩真的疯了,竟这样我行我素,全然不顾她的感受。
硬碰硬行不通,慕长风努力咽下心头那口气,使自己保持冷静,与萧珩好言好语:“梁王殿下,有什么事我们寻个干净的地方好好说,何苦要在这大雨天里失了体面?”
两人身上的衣衫都湿透了,街上虽然鲜有人至,可远处的阁楼上,亦或者酒楼里,都有凭栏而望的人影。
肯定将她此时的狼狈尽收眼底。
再多呆一会儿,大雨便会冲干净她脸上的易容,暴露她的女儿身。
偏偏萧珩是个听不懂人话的石头,牢牢钳制住她的手,头凑向她的耳畔,传过来温热的气息。
“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冒犯你,我向你赔罪。”
虚伪的男人,嘴上说的再好听,还不是明知故犯?
听着他毫无真心的忏悔,慕长风朝天翻了个白眼。
哪知倒倾的雨珠密密匝匝砸在脸上,雨水糊了眼睛,又痛又难受,不知道那经过眼睛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慕长风不行了,她知道萧珩想要什么答案:“我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他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方才我被人欺负,是他帮了我。”
听到此处,萧珩果然收了强硬之态,把慕长风翻拉过来,急切追问:“谁欺负你了?”
雨水糊得眼睛生痛,慕长风心中存着回客栈一定要洗头沐浴的想法,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烦躁。
她推开把着肩膀的两只大手,极力忍耐着烦恼,尽量保持平静,对萧珩说:“雨太大了,先找个地方避雨。”
萧珩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的街口处,两人达成暂时的和谐上车,待交代好车夫去安远客栈后,萧珩才敢回头端详慕长风的脸。
她的脸比之先前,又黑了一层。
萧珩自然知道是自己惹她生气了,心中忐忑,左思右想,迟迟不敢开口。
这一踌躇,直接等到慕长风来拷问他。
“王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慕长风抹了把脸,礼貌问萧珩。
萧珩本是想问慕长风谁敢欺负她,可现下看她跟个落汤鸡一般,心中难免真切懊恼起来。
他拿起备在马车里的干净手巾,眼神徘徊几息,方才递给慕长风。
“擦擦吧。”
慕长风定定看着萧珩递过来的手巾,没有伸手去接。
萧珩跟大变活人一样,一会儿盛气凌人,一会儿又软言温语,仿若被夺舍了。
从前她能把萧珩当共患难过的朋友,可经历方见雪一事后,慕长风再也不能如常待他。
现在想来,从前的慕长风从未理清与萧珩的关系。
萧珩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与他相识于微末,在她最艰难时刻伸出援助之手。
慕长风是感激他的,可他手段狠厉,又位高权重,她心中关于萧珩的形象,时不时地与沈靖川重合。
沈靖川为树立威信,手足相残、铲除异己的狠辣手段,时常像鬼一样在萧珩身上重现。
慕长风时而觉得很惶恐,把与萧珩之间的关系定义为“朋友”,不过是她为了挽尊的自我安慰。
说到底,她从未看明白萧珩。
就如她从未看清过沈靖川。
那只捏着帕子久久僵持的手终于收了回去,车帘全部是放下来的,车内有几分昏暗,手主人悄悄侧过脸去,将眉眼隐入一片晦暗。
马车行走在颠簸的路上,一摇一晃,车内的人只闻得窗外哗啦啦的大雨,像天河倾泻,震耳欲聋。
两个人心中都带着气,慕长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干巴巴重复一遍:“王爷怎会在此地?”
她看不清萧珩的眉眼,只隐约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沙哑的声音:“刚好路过。”
很拙劣的对白,慕长风无言笑了笑,心中讥笑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粉饰太平。
梁王殿下何时不是大忙人?
就那么凑巧地恰好路过蕲州城一条不起眼的街道,恰好遇见了她?
他的出现总有目的,左不过与她无关。
慕长风嘴角那抹讳莫如深的笑,刺得萧珩眼痛,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风驰电掣补一句:“我来蕲州寻一味蛇药,今日刚到,路过巷口时恰好遇见了你。”
萧珩不知慕长风信没信,只感觉自己被慕长风颇有深意的目光刮了一遍,最后得到她一个敷衍的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