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显得是他欲盖弥彰了。

萧珩可没说谎，他与慕长风相遇纯属偶然。

十几日前，萧筱看到了方见雪案真相的榜文，受到刺激发了病，萧珩不得不搁置动身蕲州的计划，先为萧筱治病。

待交代好锦州一切事物，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他再也等不得，快马加鞭来到蕲州。

也许两人之间真的有斩不断的缘分，他刚到蕲州就遇见了慕长风。

一个男人，拉着慕长风的手，无耻地、卑鄙地，在光天化日之下狂奔。

萧珩自认不是善忌恨之人，他和慕长风之间又没有情，何来艳羡吃醋一说。

他只是觉得慕长风是个好人，是他婚姻的最佳选择。她有一颗如大海般宽阔的包容之心，会容忍他的一切缺点。

他自小被迫脱离烛阴氏，在外界养成了坏脾性，只有慕长风最适合他。

卑劣是他改不了也甩不掉的本性，他除却偶尔的自厌之情，也常常觉得慕长风可怜。

可怜啊……怎么就偏偏遇上了他呢。

若是在烛阴氏，这种丈夫当街质问妻子的行为，足够他挨三百诫鞭，可慕长风像个面团，任他搓圆捏扁。

可萧珩暗暗得意之时，心底间的缝隙又控制不住生出一丝惶恐，慕长风拒绝他的示好，是不是已经爱上别人了？

若她移情别恋选了别人，他该怎么办？

雨声逐渐小了，开始变得淅淅沥沥，慕长风心中的郁气也消解了一大半，能做到心平气和与萧珩说话：“蕲州以蛇药闻名天下，不知王爷要寻什么样的蛇药？”

萧珩理智回笼，先纠正慕长风的称呼：“我此次是暗访蕲州，为避免暴露身份，你还是如从前一般唤我名字即可。”

又向她搬出预先编好的说辞：“我此次来蕲州，是为了寻‘应声虹’。”

“……什么……映山红？”慕长风听得一头雾水，拗口的名字搅得她脑子都迷糊了：“这是什么东西？是蛇的名字吗？”

萧珩点了点头，目光定定投在慕长风身上，一字一句道：“应、声、虹，是一种通体赤红的蛇，传说以它入药，可解失忆之疾。”

这已经是慕长风第二次听到蛇药能解失忆之症了，与她同行的林宛清也要找一种能治失忆症的蛇，也不知萧珩与林宛清找的是不是同一种蛇。

慕长风是不信什么蛇能治失忆的鬼话的。

以她的知识储备来看，按蛇的性味归经入药，大多就是祛风通络，多治风湿和中风，至于恢复记忆这样的功效，即便是在神话传说里也没出现过。

慕长风在心中默默批判这一传说搞诈骗，错眼间不慎撞入萧珩的眼中。

他的目光如蛛网，专注地凝视她，似想把人围困束缚，可罩下来的网又脆弱不堪，她轻轻一挥手就散落无踪。

慕长风陷入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心脏不受控制地跳起来，越跳越快，越来越响，仿佛她与面前之人早已认识很久。

正想张口说些什么，马车倏地停了，客栈已到，她什么也未说出口，只得按下不表。

*

今日无端落下一场骤雨，柳浪原定于摘星台的洗尘宴作罢，只得临时把宴会办在春风楼。

如今柳浪成为家主，全盘掌管春风楼，京城的上官莅临蕲州，他自然要亲力亲为作陪。

沈浪安排了各色舞姬献舞，又叫了几个同族兄弟作陪，迎接京城来的上官。

可这次下来的官员实在年轻，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姓沈，单名一个策，旁人都唤他九公子。

春风楼屹立三十年不倒，不单是柳家人善事经营，还得益于上面有人。

柳家与京城沈氏的关系，一直未摆在明面上，是以虽私下同坐一条船，但在外人眼中，两家全然无交集。

往年沈家人来蕲州查账，都是专管祖产经营的沈氏三老爷来做，今年突然换成一个年轻小子，实在是让柳浪始料未及。

这沈策不知是沈家哪房的人，傲慢至极，从未拿正眼看过他。

柳浪虽不满，但有求于人只能赔笑脸，在宴席间竭力讨好。

“我听说京城的女子多木讷寡言，一板一眼无趣得很。不知沈兄可要尝尝我们蕲州的美人？我们蕲州女人以细腰闻名天下，蕲州美人儿天生冰肌玉骨，一条水蛇腰定让你回味无穷。”

说到女人，柳浪简直滔滔不绝，恨不得下一息就拉着沈策与那细腰美人上榻。

但他料错了，这沈策神情平平，一副清心寡欲姿态。

柳浪最善于审时度势，虽心中纳罕，却及时闭了嘴，只与沈策把酒言欢，一人唱独角戏，说些不痛不痒的恭维之语。

竟有不近女色的男人，真是好生奇怪。

无知竖子，一张脸阴阴郁郁地像鬼一样，仗着身份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他面前叫嚣。

柳浪世代是卑贱的下九流商贾，士族们自持世代簪缨，认为商人逐利而居，一身铜臭，一向对商道鄙夷蔑视。

柳浪最痛狠这一点。

士族们口口声声商贾铜臭，可每年不知要收取多少他上供的金银宝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一边拿了商人的钱财，又一边嚼着商人的血肉自持高雅。

两面三刀，心口不一，比之商贾，也不遑多让。

柳浪心中恨得牙痒痒，面上却笑眯眯，举起酒杯向沈策敬酒。

沈策未搭理他，起身故意碰掉案几上酒杯，去到外间凭栏处。

柳浪第一次被如此当众下脸子。

席间几个心怀鬼胎的兄弟看笑话，舞姬们也面有异色，柳浪的脸青了紫，紫了黑。

同宗兄弟也就罢了，可这些女人——一个也不能留。

下定主意，柳浪扯出假笑去栏杆处找沈策。

此处是春风楼最好的雅间，凭栏远眺，半个蕲州城可尽收眼底。

今日落了雨，交错纵横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沈策居高临下俯视着往来行客。

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

柳浪又想到一个话头，打好腹稿正要开口，却见那阴郁小子的眼神一下就变清澈了，翻出凭栏一个猛冲跳下去。

他身怀武艺，三两下借力俯冲下楼，像狗看到肉包子一般，冲进一个巷子。

边跑边凄厉大喊一声：“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