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注,街上行人稀少。
雨水顺着油纸伞沿流下,汇成一道道斩不断的水帘。
慕长风撑了把褪色的红伞,踏入青黎斋。
青黎斋是书铺,本是贤达之士汇聚之所,当下扑鼻而来的却是一阵闷臭。
抬头一看,书铺里黑压压一片,全是男的。
这场雨猝不及防,他们大多是挤在书铺里避雨的。
铺子里吵吵囔囔的,四面八方都是人,臭味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向慕长风,打得她头皮一突一突地跳。
慕长风到蕲州已半月有余。
她根据方见雪的日记,推测出满满在十二年前可能被卖入了徐家市口。徐家市口是蕲州最大的牙行,是官府认证过的正规人口买卖交易场所。
慕长风也是开了眼了,在这个完蛋的封建时代,人口买卖都是合法的。
倒也得益于它是正规机构,每个它经手的人,来去路径都记录在册。
慕长风本想找徐家市口的掌柜查看人员买卖名册,以寻找满满踪迹,可掌柜外出跑货去了,她只能暂时留在蕲州等他回来。
蕲州虽毗邻锦州,却是一个与锦州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它们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蕲州不像锦州开放自由,它对女子多有拘束,年轻女子甚至不被允许出门。
大街上甚至只能看到零星几个为生机奔波的老妇人。
她们盖着厚重的幂篱,粗布遮蔽全身,一条人走过来,就像是套在麻袋里的一只蚕蛹。
这种又臭又长的幂篱,是前朝就淘汰了的东西,谁能想到,当下它又成为了蕲州特产。
幸而她是跟着林宛清一同来的蕲州。
林宛清会易容之术,二人是伪装成男子进的蕲州城,省去了不少麻烦。
蕲州连日大雨不止,方见雪的日记受潮,墨迹一夜之间全晕开了。慕长风发现后,赶忙来书铺买纸笔,准备把日记内容重新誊抄下来。
慕长风憋起一口气,挤进男人堆里,迅速拣选笔墨纸砚,一气呵成甩到柜台上,迫不及待招呼掌柜:“掌柜的,结账!”
男人们聚在一起,讨论的话题亘古不变。
从天下局势到国计民生,从民生休戚到谁家的女人更贤惠,谁家的花娘更勾人。
满屋子的汗味、体味、腥味,扑面而来,臭不可闻,慕长风怀疑自己下一瞬就要厥过去。
偏偏掌柜手上动作慢悠悠的,细小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探着头左闻右嗅,像条狗一样。
“什么东西这么香?”他怼着慕长风问。
臭味熏得慕长风快窒息了,她板着身子往后仰,皱着眉头随口一说:“是墨香吧。”
“不对!”掌柜眼神犀利起来,狐疑地盯着慕长风,“香味是从你身上传出来的,像是——女人的味道。”
他话一出口,周围的男人立即眼冒绿光,以眼神围剿慕长风。
这些冒犯的视线太恶心,让慕长风不自觉皱眉。
她是女扮男装,不可能擦香粉,甚至连熏香都不用。
衣衫上只有晒干的皂角味。
就是这股味道,让她顷刻间陷入一场七嘴八舌的议论漩涡。
“你别说,还真有一股馨香。”
“这小子长得挺清秀,看起来跟个娘们儿似的,该不会真是个女的吧?”
那掌柜火眼金睛,双眼像两把开了刃的尖刀,向慕长风直刺过来:“你这女人好生大胆,竟敢女扮男装!”
他在很严肃地质问,仿佛慕长风犯了天条。铺子里本来就恶气熏天,掌柜不客气的语气,直击慕长风的反骨之心。
她不赞同地争论:“女扮男装又怎样?哪条律法规定了我不能穿男装?”
掌柜鼠眼微张,细眉扬起来,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你果然是女的!”
慕长风这才惊觉自己上当了。掌柜方才是在诈她。
男人们如同老鼠炸开了锅,聒噪声如雷贯耳,对着她指指点点。
现下情形于她不利,慕长风不欲再纠缠,烦躁催促掌柜:“行了!是女的又怎样?赶紧给我结账,你还做不做生意了?”
掌柜一副你要倒大霉的模样,讥讽道:“你个女人,谁给你的胆子进入我的书铺?”
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激得慕长风愈发恼火:“怎么?你这店铺难道是皇宫?我凭什么不能进?”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男人吵嚷起来。
“你这女子也太过狂妄了吧?犯了错还不知悔改!”
慕长风简直气笑了:“你有病吧?我犯了什么错?”
男人们倏地一拥而上,推搡着向慕长风挤过来。
有人道:“疯了!这女人疯了!大家快把她抓起来送官。”
他们的反应太激烈,是真的要抓她去官衙,慕长风这才预感到事情不对劲。
蕲州有很多离奇的法律,慕长风初到此地,有些律令尚不了解。
莫不是她真的无意间触犯了什么律令?
男人聚上来,说是抓人,实则有人浑水摸鱼,摆动着死猪手,往她的胸部抓过来。
他们嘴里高喊着光明正义,实则眼中的淫邪都要溢出来了。
慕长风气得牙齿咯咯作响,摸出藏在袖中的药粉一撒,挤在最前面的男人们蒙了眼睛,即刻倒地,捂着眼睛一片哀嚎。
这药粉是林宛清配的,专门让她藏在袖中防身用。
慕长风又抽出腕间绑着的小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戳穿了方才揩油之人的手。
那人痛得骂娘,慕长风不管不顾,把刀刃对准前仆后继的男人们,大呵一声:“不许过来!”
凶神恶煞的男人们被她吓一跳,彼此间你看我,我看你,犹豫起来。
柜台掌柜为他们打气:“怕什么?我们一群大男人还怕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快拿绳子把她绑起来!”
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又扑了上来。
慕长风惊恐无比,挥舞着小刀乱砍一气。
混乱中,一道清润柔和的声音响起:“一群大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有点胜之不武吧。”
他的声音如同一阵清风,驱散了周围的闷臭。
来人一袭青衣,身姿清瘦挺拔如修竹,神情温和,手腕轻转,不疾不徐地摇着折扇。
一个男人吼他:“你谁啊?我警告你,少逞英雄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