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边的人拉回他冲出去的身体:“你闭嘴吧,他可是这青黎斋的东家,咱们蕲州城内有名的富商慕桑青!”
——慕长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慕桑青。
慕桑青是她前往蕲州路上遇见的一个朋友。
当时慕桑青北上探亲,襁褓中的女儿突发高热,他住在驿站里,一时半会儿请不到大夫。
恰巧慕长风和林宛清投宿在那家驿站,专业对口,为他女儿退了烧,两人由此结识。
慕桑青性情温润,又与慕长风同出一姓,两人生出他乡遇故知的感触,只相处了几天,便一拍即合成为了朋友。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点醒了掌柜,他伸长脖子,眯着眼睛一望,见来人真是自家老板。
他大感不妙,跛着脚从柜台里走出来,迎上慕桑青谄媚道:“东家怎么来了?”
看了一眼慕长风,他试图探慕桑青的口风:“莫非东家认识这个女人?”
慕桑青不说话,静静看他一眼,随后绕过他走到慕长风面前,以保护者的姿态质问他:“你平时就是这样怠慢客人的?明日你不用来了。”
掌柜的脸立刻如刷了一层灰白浆水,一片黯然惨白,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他还未来得及求饶,就被慕桑青身边的两个小厮掣肘拉走。
慕桑青把慕长风护在身后,对众人说:“诸位,这位女娘是我的远房表妹,今日到书斋里查视自家产业。为出行方便我特意让表妹着了男装,却不想为各位添了这样的麻烦,实在是慕某考虑不周。”
他是个成熟的商人,面对一群无赖依然态度和蔼有涵养:“今日慕某予各位账减一半,还望各位莫怪罪小妹。”
全场半价的福利当真安抚了众人,叫嚣者不再嚣张,忙着欢呼老板仁义大方。
慕桑青吩咐小厮带受伤的几人去看大夫,然后立刻拉着慕长风离开。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唯独慕桑青特立独行,拉着慕长风来到一个无人的茶棚下。
雨珠落在慕长风的衣袖上,她用手把布面上的一层水抹去,余光瞟见慕桑青将折扇合拢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礼。
“请慕姑娘恕罪,是在下的人冒犯了你。”
慕长风此时已经回味过来,隐隐感觉方才的事情大有不妙,试探问道:“慕公子,我女扮男装进书铺,是不是很严重?”
慕桑青沉重地点头:“蕲州律法有言,女子不可踏足书坊书院,违律者会被收监下狱。”
这简直不可思议:“搞笑呢?这么没人性的规定,也能算是律法?”
慕桑青急忙打断慕长风:“慎言!蕲州不比锦州,这里对女子有诸多限制,这种忤逆的话你以后万万不可再说,若是被官差听到,是真的会把你下狱的。”
慕长风骂人的话梗在喉中,猛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才勉强点头:“我知道了。”
慕桑青道:“按蕲州律法,若女子进书铺是为查检家族产业,则不算违反律令。”
这是在向慕长风解释方才向众人扯的谎。
他先为慕长风伪造了亲属身份,又送给众人薄利,这番行为只是为给慕长风遮掩罪行。
她理解慕桑青的良苦用心:“多谢,给你添麻烦了。”
慕桑青对她的歉疚一笑而过,笑眯眯地叙旧:“自驿站一别,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姑娘,却不想今日我心想事成,又与你重逢了。”
慕长风也笑道:“我也没想到,今天能遇见慕公子,更没想到,青黎斋竟然是慕公子的产业。”
慕桑青道:“你我之间便不讲这些虚礼了罢,我们同出一家,你又年长我几岁,以后我唤你长风阿姐,你便唤我桑青罢。”
虽说两人算是朋友,可突然一下称姐道弟,还是让慕长风为难:“……这不好吧。”
慕桑青愣了一下,嘴唇微微抿起:“没什么不好,你对我女儿有救命之恩,我早就在心里将你视作阿姐。”
他的手悄悄扯上慕长风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竟撒起娇来:“阿姐便应了我吧。”
慕桑青虽然已经成婚生女,可人不过弱冠之年,顶着一张无辜可爱的脸,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简直让人无法拒绝。
慕长风无奈妥协:“好吧。”
慕桑青开心地轻呼一声,又问她:“阿姐如今住在何处?”
慕长风道:“安仁客栈。”
“这地方不好。”听到这个名字,慕桑青立刻皱起眉头:“我为你换一个地方。”
慕长风不解:“为何?”
她如今和林宛清住在一起,没觉得有哪里不好。
慕桑青反问她:“蕲州的客栈不许女子独自投宿,你与晚清姐姐一定是扮男装进去的吧?”
这倒是被他说中了。
慕桑青道:“客栈人多眼杂,若是被外人发现你们是女儿身,是会被治罪的。”
慕长风的火气一下子又升起来了,这么多狗屁律法,到底是哪个狗官想出来的?
“我有一处闲置的庭院,你们搬去那里吧。”慕桑青向慕长风提议。
急促的雨珠打在茶棚顶的油布上,耳边一阵噼里啪啦,仿若一阵热情的欢呼,欢呼过后,雨水顺着棚檐流下来,落在地砖上,汇入污秽的水沟里。
慕桑青太热情了,就如头顶上不间断的雨珠,无端让她感到惶恐。
她扯着唇笑了一下,“不必了,我已经看好了一处院子,打算明日便去租下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慕桑青不依:“别呀阿姐,你这不是太见外了吗?蕲州最近不太平,你住在我家,我也好安心啊。”
住到他家去,慕长风才不安心呢。
她微笑着,疏离而不失温柔:“你误会了。我选的那处地方是有考量的,现下不便告知缘由,但我真的不是在与你客气。”
慕桑青瘪了瘪嘴,垂着眼道一声:“那好吧。”
他叫小厮抱上来笔墨纸砚:“我今日有急事,得马上走,你快些回客栈,暂且不要再出来了,明日一早我与你一同签租契。”
慕桑青眼神坚定,慕长风盛情难却,只得答应下来。
还好她一直在看房,也不算是骗了他。
慕桑青匆匆离去,慕长风一手抱着笔墨纸砚,一手撑着油纸伞往客栈走。
她朱红色的伞面被大雨冲刷得鲜亮,像一瓣红荷浮在灰蒙蒙的雨雾中,随波而动。
倏地,一片白色花瓣撞上这抹红色,伞面溅起一波翻涌的珠浪,水花溅入慕长风眼里,她抬头看撞她之人,竟是萧珩。
他沉着一张脸看她,眼底泛起薄红,清冷中透露出一股疯狂,哑着声音问她:“那个男人是谁?”
雨珠砸在伞面上,咚咚声如雷贯耳,不知谁的心跳错了拍。
雨幕中,慕长风的红伞是唯一一点艳色,萧珩很高,眉眼垂下来能与她的伞檐持平。
他的眉眼似乎被红伞衬得更红了。
粗糙的手轻轻抚上她的手腕,手指如藤蔓握上方才慕桑青拉过的地方,严丝合缝。
“你与他关系很好吗?”
萧珩的声音松弛得轻佻,可那只握着她的手,正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