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号”平稳地降落在伊甸星核心区的一座巨型悬浮平台上。这座平台并非由金属铸造,而是一整片被生物力场托举在半空中的白玉兰花海,每当飞船的引擎气流扫过,便会卷起漫天纯白的花瓣。
舱门开启。伊甸星的空气迎面扑来,那是一种经过了数千道大气微循环过滤、去除了所有宇宙射线和尘埃、甚至人为添加了极微量多巴胺诱导剂的“完美空气”。吸入肺腑的瞬间,会让人产生一种微醺般的愉悦感。
但谢珣的黑眸却在瞬间冷了下来。
在贫民窟里,老陈曾经告诉过他,要制造一罐能够净化十个立方米酸雨污染的空气滤芯,需要一个底层劳工在剧毒的矿坑里连续挖掘三天三夜。而要维持这样一整颗星球的“完美空气”,其背后消耗的,是成百上千个像地球一样的“农场”里,无数人类的寿命与骨血。
这些令人沉醉的花香里,全都是人血的味道。
“陛下,请。”提奥早已站在花海的尽头等候。他换上了一身暗紫色的丝绸晚礼服,胸前佩戴着一枚代表着阿斯特拉次子身份的星钻胸针,紫金色的眼眸中满是殷勤的笑意。
谢珣一言不发,迈开长腿踏上了由纯天然汉白玉铺就的长桥。那身暗金色流光的纯黑猎装,将他身上那种属于大帝的清冷与高不可攀衬托得淋漓尽致。
在他身后,刑野换上了一套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劲装。即便被衣服包裹,那虬结的肌肉依然在布料下贲张出极其危险的轮廓。他脖颈上的金色奴隶项圈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忠实地履行着猎犬的职责,目光如电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却牢牢记住了谢珣的命令——紧闭双唇,不发出一丝声响。
长桥的尽头,是一座由整块透明水晶雕琢而成的庞大宴会厅。大厅内部并没有如同暴发户般堆砌金银,而是采用了极致留白的古典设计。穹顶是透明的,可以清晰地看到伊甸星外围那绚丽的双星系统。
大厅中央,有一个极其巨大的喷泉。
但喷泉里喷涌而出的并非清水,而是一种散发着微弱金光、粘稠且芬芳的液体。
“那是……”谢珣的瞳孔微微一缩,脚步出现了极其微小的一丝停顿。
“最低纯度的‘星脊’。一些未能完全提纯的残次品罢了。”提奥走到喷泉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让那些金色的液体流淌过他保养得完美无瑕的手指,然后像洗手一样,随意地甩落,“虽然不能用来大幅度延长寿命,但用来滋润肌肤、或者作为宴会的观赏品,还是相当不错的。”
谢珣看着那座喷泉。那些被提奥视为“残次品”的金色液体,每一滴,都意味着一个地球人类几十年的光阴被硬生生地抽干、提炼。而在这里,它们仅仅是被用来做喷泉的装饰,甚至被这些权贵用来洗手。
一种极度荒谬的悲凉与冰冷的愤怒在谢珣的胸腔里炸开。但他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却连一根睫毛都没有颤动。他深知,在没有掌握掀翻桌子的力量之前,所有的愤怒都只是弱者的犬吠。
“次子殿下真是好兴致。”谢珣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此时,宴会厅里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受邀而来的星际权贵。他们都是阿斯特拉家族的附庸、各大星系的总督,或是掌握着庞大跨星系财团的寡头。
这些人的真实年龄动辄几千岁甚至上万岁,但在长年累月注射高纯度“星脊”的作用下,他们的外表全都维持在人类最鼎盛、最完美的三十岁上下。男俊女美,穿着由活体发光植物编织的礼服,手里端着盛装在星骸酒杯里的珍稀酒液。
当谢珣走进大厅的瞬间,原本喧闹的交响乐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这个从地球贫民窟走出来的青年身上。
他们早就听闻了那个荒诞的消息——一个拥有大帝百分之百基因的复现者出现了。在他们原本的想象中,一个在垃圾堆里长大的土包子,就算穿上龙袍也会像个滑稽的跳梁小丑。
但当他们真正看到谢珣时,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源自基因底层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那不是衣服带来的威严,而是刻在骨骼里的高位压迫感。谢珣仅仅是站在那里,那种极度理智、冷漠且蔑视一切的眼神,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轻易地剖开了这些权贵们用“时间”堆砌出来的虚伪与傲慢。
“扑通。”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一个统治着两个小行星带的总督,在对上谢珣眼神的瞬间,双腿一软,竟然不由自主地单膝跪了下去。
紧接着,就像是多米诺骨牌效应一样,大厅里的权贵们,无论他们在外围星系拥有多么滔天的权势,在此刻那股绝对的基因威压面前,纷纷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弯下了腰肢。
这是法则。这是刻在他们基因代码里,对阿斯特拉家族最初缔造者的绝对臣服。
提奥站在谢珣身边,看着眼前这极其震撼的“万邦来朝”的景象,紫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嫉妒。他花费了数万年的时间,用了无数的权谋和手腕,都无法让这些老狐狸们如此真心实意地低头;而眼前这个一无所有的青年,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做到了一切。
“看来,您比我想象的还要适应这个角色,陛下。”提奥凑近谢珣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酸溜溜的试探。
“是他们体内的基因在下跪,而不是他们的大脑。”谢珣连看都没看那些跪伏的权贵一眼,径直走向大厅主位那张由千年沉木打造的长桌,“在资本的宇宙里,没有实质权力的基因,只是一件华丽的标本。”
谢珣在主位上坐下,刑野立刻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沉默地站在了他的座椅右后方。
宴会正式开始。
权贵们从基因压制中稍微缓过神来,开始了他们最擅长的虚伪社交。然而,在面对谢珣时,他们依然保持着极其恭敬甚至畏缩的距离。但总有一些自诩血统高贵、且站队在大执政官巴伦那一派的贵族,想要在这个新王面前试探底线。
一个穿着深蓝色天鹅绒长袍、满头银发却有着一张年轻面庞的公爵,端着一杯酒,看似恭敬地走到了谢珣的桌前。他是天狼星区的最高统帅,也是巴伦的绝对死忠。
“向您致敬,陛下。能在有生之年目睹奇迹,是我莫大的荣幸。”公爵微微欠身,但他的目光却极其无礼地越过了谢珣,落在了谢珣身后的刑野身上。
“不过……”公爵故意拉长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我一直以为,陛下作为最完美的造物,您的品味应该也是无可挑剔的。但您为何要把一只来自外环星域的、散发着变异兽臭味的垃圾,带进如此高雅的殿堂?难道地球的农场里,连基本的卫生习惯都没有教给您吗?”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目光在公爵、谢珣和那头被称为“垃圾”的狂犬之间来回扫视。
这是一次极其直白的挑衅。指桑骂槐,名为侮辱猎犬,实则是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踩踏谢珣这个“乡巴佬”的颜面。提奥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慢条斯理地摇晃着酒杯,完全没有要出来打圆场的意思。他正想借这个公爵的手,探探谢珣的深浅。
刑野站在谢珣身后。当“垃圾”两个字钻进他耳朵的时候,他体内的星际霜狼基因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火山一样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