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杀夫,今天杀婆母,还要烧祠堂。
剧组临时搭建起的祠堂里,江一靳饰演的婆母背对着大门,面朝一整面墙的牌位,双手合十,跪在一个蒲团上。
祠堂里的这场戏发生在杀夫之后的第二年,也正是在这一年,女人知道了欺骗自己的人,不只有天阉的丈夫,还有这位被她视作生身之母的婆母。
所以她心灰意冷,决定再次杀人——在男人家的列祖列宗面前杀人。
江一靳背对着时扬,口中念念有词,凑近了听,才隐约能听到她正在念佛经。
时扬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走到距离蒲团几米远的地方。
“我儿今日来得有些晚了,不过不碍事,过来吧。”
江一靳冰冷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祠堂,好像射向了面前的牌位,又从那上面弹回来,咒语一样,无比清晰地弹进时扬的耳朵里。
时扬好像又听见了七八年前,第一次和江一靳合作时的声音,她心头暗暗咯噔一下,但没表现出来。
江一靳并未回头,只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一只手,指向身旁早就摆好的蒲团。
时扬站在她身后,没有动弹。
没有听见身后有所动静,江一靳起身,转过来,面对祠堂大门的方向站着,和时扬面对面。
时扬前一晚上已经背好了台词,正在心头忐忑不已地酝酿,要说出她今晚的第一句话,可看到转过来的江一靳,那一瞬间,她说不出话了。
时扬不知道怎么反应,因为——人变了。
江一靳让化妆师给她戴了个假瞳孔,此时她双眼里只有眼白,成了一个盲人。
“婆、婆母,今日,今日……”
时扬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彻底烂在了她肚子里,断断续续尝试了几次,都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婆母,我——”时扬面上已经有了慌乱的颜色,双手捏着袍子两边的布料,捏得皱巴巴。
“停!”
江一靳深深看了她一眼,抬手示意,周遭的导演场记摄影等工作人员全部停下手里的动作。
时扬和江一靳的第二次合作,还是在她的束手束脚和莫名害怕中搞砸了。
等到拍摄暂停的空隙,时扬自己冷静下来,想了又想,才慢慢尝试着理解了江一靳的设定:一个困顿在后宅的女人,一个因为横死的儿子哭瞎了双眼的女人。
但是……江一靳没有提前告诉她啊……
春日的晚上仍然有点冷,再加上拍摄地在半山腰上,温度就更低了。
时扬身上裹了一件薄薄的黑色圆领羽绒服,她站在阴影里,看着几米外坐在折叠椅上、正面无表情拿着台本翻阅的江一靳,很想过去跟她说话,又不敢,所以就犹豫不决,一会儿往前、一会儿退回,跟多动症似的。
窗外突然飘进来一阵风,风钻进时扬裸露在外的脖子,冷得她一个激灵,忙吸了吸鼻子。
江一靳顺着声音抬起头,她看向阴影的方向,虽然一片黑暗,只能大致看到一个人形,却很笃定里面是谁。
声音干净利落,像砸落在地上的冰碴,不容拒绝:“过来!”
时扬蓦然听到一声呼喊,又是一个激灵。
想当年她高中的时候,上课不知道数学题的答案,心里暗暗祈祷老师不要喊到自己,却还是被叫起来回答,那时候和现在如出一辙。
可都差不多十年了,十年了,还是没有什么长进!
时扬在心里痛骂自己,还是恭恭敬敬地走向江一靳。
她缩着脖子,小快步走到江一靳近前,后者仰着头,甩上来一个眼刀,视线冰冰冷冷,凌厉十分。
时扬估计是被粗枝大叶的秦小凡同化了,有点看不懂江一靳的意思,她愣了愣,然后才从两人此刻你高我低的站位中咂摸出味道来,然后猛地蹲在了江一靳的折叠椅边。
且不说江一靳是她的前辈,能力出众的人,多多少少有些傲气奇怪,难免的嘛。
这是时扬第一次听到江一靳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她受宠若惊,一面战战兢兢,一面又无比认真。
好歹听明白了。
她第一次觉得江一靳其实也没秦小凡说的那么难搞,也没她印象里的那么严肃,虽然经常面无表情地板着一张脸,但人家真是有几把刷子的,而且也没藏着掖着,倾囊相授了。
短暂休息之后,拍戏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