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你千万要相信我啊,别听师兄他们几个胡说八道!我根本没看到过什么罗盘,更别说藏在我这儿了!”
小道士声音清脆而坚定,他身形瘦弱,身量很高,脸型瘦长,瘦瘦黑黑,脸上的神情隐藏在昏暗的房间中,让人看得并不清楚,只能通过声音判断:他此时十分慌张,可能是被人冤枉了——也可能是被人发现了真相。
无为道长当然没能从小道士脸上看出什么迹象,但他面色不改,并不着急。
他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一百多岁,吃过的盐比对方吃过的饭都多,还能斗不过一个黄毛小子?
不过他现在也有了几分后悔,后悔十几年前留这小子在道观里。
无为道长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他历经的事情多了,所以只需要一眼就能判断出来:这小子本性不佳,不适合修行,更不适合在他的道观里修行。
但也算他倒霉,偏偏就摊上了这件破事。
当年这小子三四岁的年纪,父母双亡,只有一个比他大二十岁的哥哥。他哥哥怕他影响自己娶媳妇成家,所以在一个濛濛细雨的早上,悄悄把他放在了道观的门口。
这小子睡得死沉,一觉醒来伸了个懒腰,突然发现自己不是睡在他亲哥的家里,而是穿了件洗的发白的旧衣裳,饥肠辘辘地躺在道观门口的石阶上,腹中锣鼓震天,皮面上像遭了针刺,又冻又饿又受罪。
他当场就是一浪高过一浪、撕心裂肺的号丧,惹得早起洒扫的几个道士扔了手里的笤帚,三两下慌忙跑出来看。
同样跑过来看热闹的,还有留宿在道观内的几个香客,以及早起来观里求签的人。
一群人围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叽叽喳喳,热闹极了。
等到仔仔细细地问了,才知道这小子大概是被家里人遗弃了。
围着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出主意的出主意,想法子的想法子。
最后想了个什么法子呢……想了个让道观又多一个人的法子。
无为道长虽然是个修行之人,但他本来就算不上是个良善的人,一看这群混账就商量出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办法,立即就沉了脸。
话说得轻巧,好事都让他们做了,好话也让他们说了,麻烦倒是不客气地留给他,没这么容易!
可他实在是倒霉,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围观的人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个记者。
那记者架着个摄像头,着急忙慌地从人群缝隙里挤进来,怼着正瘫坐在台阶上哭哭啼啼的小孩子拍。
镜头又一转,直直地往面无表情的无为道长脸上怼。
见状,无为道长皱皱巴巴的脸慌忙换了个悲悯的神色,面带关心的把小孩子搀扶起来,挽在他身边,还慈爱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就这样,无为道长着了道,被人架着收下了这小子,作为他最小的、排行第七的弟子。
留在道观之后,果然不出他所料,小七从小就搞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偷师兄们的东西,偷道观里的香火钱,后来胆子越发大了,甚至连香客们的东西也敢偷走,还美其名曰:“顺手牵羊不为盗”。
上房揭瓦,混世魔王一样,扰乱得观里鸡犬不宁。
无为道长被他折磨得一把老骨头都快散架,后悔得快要呕出一口血,但这两年小七不知道是不是渐渐长大,收了心性,安安分分的,不比前些年顽劣。
无为道长还以为他懂事了,刚放松了神经,就听到几个徒弟说小七好像又偷了个什么东西,还被他们看到了。
小道士处在变声期,公鸭嗓尖利刺耳,惹得本就烦恼的无为道长有些没耐心,但他忍住了。
“师父我当然是相信你的,但是你以前惹出过什么麻烦你也清楚。众口铄金,这次我要是让你随意糊弄过了,只怕几个师兄那里过不去。尤其是你四师兄,他更不会答应。”
小道士闻言,在阴影中抬起头,他看了看无为道长,然后低下头没再说话。
无为道长的第四个徒弟虽然内心纯良,但爱钻牛角尖,性子强势,为人刚强,而另一个最小的徒弟仗着自己年纪最小,本性也跋扈,因此两个人就如同针尖对麦芒,最不和气。
所以小道士存了心,心里暗暗发誓,非要整他四师兄一次,让他栽个大跟头!
八岁的时候,他偷了道观里一个女香客的包,“顺”走了里面的钱夹子,然后将偷来的包大摇大摆地扔在了四师兄的床上。
当晚女香客报了警,警察随之而来,并在老四床上搜出了女香客的包。尽管道观里的众人都知道,偷东西的不可能是纯良的老四,但赃物毕竟在他床上搜出来了。
虽然后来无为道长托商文载找了办法化解,但老四被小七害得有苦说不出,只能背负骂名,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从此老四就记恨上小七,时时刻刻盯着他,只盼着他出错再拿捏住,一招制敌,让他永远不能翻身。
这次的祸事估计也是四师兄搞出来的,小道士心里唾骂着,恨恨地想。
无为道长见他不说话,循循善诱,半真半假:“你几个师兄都说看到你鬼鬼祟祟地藏了个罗盘在床底下,赶紧拿出来吧,也省得我让他们去翻找,到时候大家脸上恐怕都不好看。”
小道士镇定自若,不慌不忙。
“师父,是哪个师兄说的我床底有东西,你就叫他去找好了!他既然言之凿凿,那他今天一定要找出来,不然我也不同意!”
小七半点儿不慌,仿佛他真的没有藏什么罗盘。
他当然不慌乱,下午他心头直突突,索性通知他哥连夜上山取罗盘,这会儿人和罗盘都在道观左侧的竹林里藏着。
晚点等这些人都睡了,他就跑去跟他亲哥汇合,再也不回来了!
无为道长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暗道不好,心里有了揣测,估计这死孩子早就把罗盘转移了!
他脸上仍然温和,只暗地里咬碎了牙,不死心地继续诱骗:“哎,本来想给你个机会的,既然你冥顽不灵,固执己见,那我就干脆说开了——你几个师兄已经报警了!”
“报、报什么警?”小道士只有十几岁,毕竟年纪小,被无为道长这一吓唬,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
“那罗盘是某个大有来头的香客送上山来,赠给道观的,没想到转眼就消失了,人家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什么香客,狗屁的香客!怎么会是他送给道观的?那是我捡的!我从后院的井里捡的!既然是我捡到的,那就是我的东西,怎么会是他的!”
小道士话音刚落,就看到他师父黑了脸,两只眼睛耸拉着眼皮,死死地锁住他。
无为道长盯着他,冷声问道:“东西呢,现在在哪儿?”
“我,我,我不知道——”
“我问你东西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