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个月,他先是被无为道长那老头骗,说什么罗盘重现,实际上诓骗他捐香火钱。
后来又往西北跑了一趟,奔波劳顿,心力交瘁,最后无功而返。
现在又回到道观大海捞针,要是能捞起来还算好的,如果——这次那老头子没骗他的话。
距离他设定的归期已经不到两年,两年时间弹指一挥间,但现在还没能从各种捕风捉影的信息里理出个头绪。
要是有人和他一道,齐心协力,还能轻松些,可无为道长……正如他的名字一样,无所作为,碌碌无为,全指望不上。
他是个聪明人,略作分析就明白了一个事实:想要回去的人,其实就他一个。
那老头现在是个道长,地位比六百年前高不少,衣食不愁,何苦跟他一样执着于过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岂不好?
他只恨,当初那破败的道观中,不是也出现了他的若若吗,为什么和他一道来此世界的人不是她,而是那半分也指望不上的老头子?
“阿嚏——”正不知道要找什么话说的时扬突然打了个喷嚏,她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裹得更紧。
商文载侧过头看她,她正揉鼻子。
“晚上这里还挺冷的。”时扬瓮声瓮气道。
商文载看着她裹了又裹的外套,没说话。
他突然想到她刚才嘀嘀咕咕说的什么“活了两辈子”的话,好像是听见了,只是那话被忽然刮过的一阵风和簌簌作响的树叶掩过,让他一下子又不确定起来。
如果没听错的话,这是第二次了……
上次是在江城,他爷爷奶奶住的城市。
他刚到这个世界来的头两年,不太能适应,又或者是回去的执念太重,夜里总是噩梦连连,高烧不退,带着他上一世的记忆,意识不清地喊着“若若”。
疼爱他的商家人慌了,不知道孙子为什么行为怪异,还生了怪病,带着他在各个医院辗转,中医西医,连苗医都试过了。
可不管医生开了什么药,用了什么治疗方法,白天整个人是正常的,每每到了晚上就再次“病发”。
折腾了整整两年,看着渐渐好了,十二岁那年夏天的一次家庭聚会后,商文载和商文洛发生了激烈争吵,当晚病情再次加重。
医生不管用,孙子又病得意识不清、胡言乱语。
两个老人没有一点儿办法,只好瞒着不让搞歪门邪道的儿子,和儿媳里应外合,第二天晚上带着商文载上山,去了江城的一个道观。
商文载记得很清楚,那处道观坐落在半山腰上。
要到了这里还算得上平常,稀奇就稀奇在那半山腰位于悬崖上,整个道观如同镶嵌在崖壁上的一把刀,利刃劈开岩石,直直地插入中间。
当晚更深露重、漆黑一片,月亮只从乌云间露出零星一点。
那道长翻了翻商文载的眼皮,又瞧了瞧他的舌头,很快地画了一张符,然后叫人烧了,趁热用凉水化成一碗符水,送到了商文载面前。
商文载虽然犯了病,但仍然留着几丝意识。
这病能不能要他的命,他不知道,但他看着那陶碗边缘黑糊糊一片的灰,生出一种兴许这碗“药”才会要了他命的感觉。
他伸手推开药碗,没等到他出声拒绝,商奶奶赶紧撇开他的手臂,从背后箍住他,商爷爷捏了他的嘴,飞快把符水灌进了他嘴里。
就是在那时候,商文载第一次感到无力,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力。
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堂堂一个兵部侍郎,被人捏了嘴,土匪一样地灌进去这劳什子的“药”?
又气又恼,没个奈何,也正是在那时候,他的视线穿过簇拥着他的人群,在一道道青灰色的袍子中,精准地定位到一张脸……一张看着熟悉但明显年轻了很多的脸。
无为道长。
更准确地来说,那时候还只是个普通道士的无为道长。
那天晚上,商家爷爷奶奶带着商文载和道长售卖给他们的高价符水下了山。
商文载也没辜负他们所望,从那以后就真的恢复了精神,晚上再也没有意识恍惚地叫一个名为“若若”的人——他只在四周无人、意识清醒的时候叫。
商家人都以为是那蓄着白色山羊胡子、一脸褶子的道长施了真本事,殊不知,只是他见到了六百年前的故人,稍稍安了心罢了。
无为道长虽然碌碌无为、无所作为——全然不是个有用的人。
但异时空里有个认识的人,至少让他在深夜无人的时候,不会再感到深深的孤独。
而他的孤独感,在下山的时候,意外地,得以再一次减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