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悬观之行,除了见到了同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无为道长,他还在被商家爷爷奶奶带着下山的路上,见到了一个女孩子。
最开始听到那女孩子声音的,并不是他,而是商爷爷。
他和商奶奶只有商父一个独子,独子又生下两个男孩。
他一辈子既没有女儿,也没有孙女,心心念念,最终成了执念,但凡看见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儿就总得过去逗一逗、哄一哄——哪怕是在带着虚弱的孙子下山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候。
听见女孩子凄惨的哭声,当然心生怜悯,非得过去瞧一瞧。
“走了走了,不够你看的!现在晚上几点了,再把我孙子给冻感冒了。”
商奶奶牵着仍然有些精神不济的商文载,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他的额头,一探没有发烫,才稍微放心。
商爷爷反驳道:“既然是晚上,就更不能走了,人家女孩在哭,听到没?”
他扭过头,不管她不赞同的眼神,直直往女孩子声音的方向走去。
“正事儿不干,净瞎管闲事!”商奶奶揽住商文载,跺了跺脚,小声嘀咕。
她是整个商家最相信鬼神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相信的人。
不论商文载父母还是爷爷,三个人都不信,只不过商爷爷和商母见孩子难受得厉害,才死马当成活马医,愿意瞒着商父试一回。
她前两年听人说过,道观寺庙之类的地方,身弱的人去不得,要是去了,没准儿身上的晦气邪祟没去掉,反而招惹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没记住“身弱的人”这个前提,只记住了“招惹上不干不净的东西”的后果,把自己吓得不轻。
正害怕得说不出话,又听那人举了个例子,说自家斜对门那家的儿子,自从上一年年底去寺庙给自己转运后,今年先是出去旅游的时候摔断了腿,然后做生意又被人骗走了钱,现在一家人过得紧巴巴的,十分艰难。
听完后,商家奶奶更加笃信了:寺庙道观这些地方就是有小鬼!
要不是商文载中医西医看了个遍都不见好,她才不往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来!
看着商爷爷不听劝,非要往诡异的地方走,怕他遇到危险,商奶奶急得原地跳脚。
她勉强镇定,装作不害怕,大喊,“你等等我,我也来!”
“文载,你就在这儿别动,听见没?你爷爷不顶用,奶奶也过去看看。”
她玉盘一样的脸十分慈祥,此刻满脸着急,但商文载嘴边的那声“奶奶”怎么也叫不出口,只好点点头,说了个:“好,我等你们。”
看到孙子点头答应,商奶奶赶紧小跑上前几步,刚走出去,又转过身,摸了摸孙子的脑袋,压着嗓子再次叮嘱道:“宝贝,千万别乱跑啊!”
商文载一个三十多岁的灵魂,被她一声“宝贝”叫得嫩脸一红。
然后她如烟一般地随着她快速的脚步,几秒钟之后就隐入夜色当中,只能远远地看到个模糊的背影。
那女孩儿的哭声还在持续,刚才还只是一声一声的抽泣,现在还夹杂着细碎的话语了。
商文载没听他奶奶的话,循着声音,像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指引他往另一旁走。
他脚步轻悄悄,一直走到两米多高的假石侧后方。
女孩儿身着白色长裙,抱着双膝瑟瑟发抖。
她坐在假石前方不远处的一个石墩子上,面对一汪极小的人工湖,一会儿安静,一会儿又激动。
安静的时候就看着天上的圆月沉默不言,只是抬起袖子抹眼泪;激动的时候又哭又笑,偶然还夹杂几声故作凶狠的骂声和埋怨。
声音听着稚嫩,语气却像个成年人,商文载就这样躲在假山后,听她喋喋不休。
“外婆你总骗我干什么?你说老天爷贪财,给他捐香火钱他才干活,可我零花钱都给出去多少了,她的病也没见好……”
她话音一转,凄然一笑,“也是,你不还说你女儿江风华只是不会表达,其实她是在乎我的吗……”
商文载不知道女孩子口中的“她”和江风华是谁,又看她猛地站起来,抬头看天,继续说:“不行,不干活你好意思收钱吗?把我的钱还给我!”
女孩噔噔跑出去两步,白色长裙的裙摆和她一头长发一起飘动。
旋即,她又愣在原地,无力地垂下双肩,耷拉着脑袋又坐回了石墩子上。
这时候她不再强硬,服了软,带着一丝不甘,又有些认命的意思。
“你既然收了我的钱,好歹也起点作用,啊?下辈子没感受到的东西,这两年我感受到了,但又没剩下几年……”
“那可是癌症啊,要不你转到我身上算了,反正我死还是活都行。”
这番惊世骇俗的话要是被人听了,只会以为说话的人肯定脑子有问题,但商文载却浑身一僵。
下辈子,两年……
他到这个世界,正好也是两年前……
他脑海中混沌一片,差点站不稳,却凭借本能从假山后出来,蹒跚几步上前,走到女孩身旁。
商文载见过无为道长一面后有了希望,这会儿听她说什么下辈子,还以为又多出个希望,满面欣然。
他大喜过望,顾不上什么礼仪不礼仪的了,攥着女孩儿的手臂,急匆匆问道:“姑娘方才所言可是真——”
“啊!”
黑夜当中,女孩被人攥住胳膊,差点吓破胆,她急忙挣脱,顺势往旁边一倒。
“小心——”
“啊!”女孩一屁股从石墩子上摔下来,跌在裹满了露水的草地上。
青绿色草汁混合着几点泥土,沾在白色长裙上,狼狈一片。
女孩顾不上一身狼狈,手掌撑在草地上,抬首望着身后半道杀出的人,色厉内荏地哆嗦着嗓子问:“是、是谁?你说、说话!”
“抱歉唐突姑娘了,在下只是想问,你方才所说‘下辈子’、‘两年’是何意?”
果然被他听到了,女孩不敢再多话,舔了舔嘴角,“我——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商文载一面扯过衣袖盖住手掌想要拉她起来,一面又问:“可你刚才说——”
这时候,他伸出去的手落了空。
只见女孩左手撑着草地,扭身起来,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只当做没听见,低着头匆匆往树荫中去了。
商文载脚下微动,还要再跟,心口却撕心裂肺地痛起来,痛得他跌坐在石墩旁,只能抚住心口剧烈喘气,全身止不住颤抖。
女孩害怕得刚跑开,才藏入黑暗中,一摸手腕,上面的手链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丢了!
她拽着脏污了的裙子,突然想到刚才那一跤,立马毫不犹豫地往回跑。
人工湖旁,那半路杀出的人跌在石墩旁喘气不停,而她的牛角手链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膝盖旁。
她心下一动,想趁其不备跑到湖边,拿了她的手链转身就飞奔,谁想到脚下偏偏踩到一根枯枝。
“啪嗒——”
树枝断裂,引得商文载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只有声响,并没有什么人。
他捂着心口,好歹喘匀了气息,刚要站起来,右手突然在地上摸到一块温热的东西。
头顶的月光从树梢之间穿过,打在那东西上面。
一块脚印模样的牛角,左右各穿着一粒金色珠子……
正在这时,一道白色残影猛地从树林里窜出来,趁着他不注意,斜着从右前方伸出来一只手,然后猛地将那东西抢了过去。
“这是我的!”来人站在他右手旁,握着那东西,居高临下地瞪他。
手上落空,红绳擦伤手掌,勒出一道红痕。
商文载喘着粗气,没跟她计较,忙问道:“你是谁?你到底从哪里来?”
对方听了,身体一震,看不清表情,愣了愣,不答话,第二次飞快地逃开了。
“你……”
商文载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身后窸窸窣窣的嘈杂声打断。
“文载,你去哪里了?别吓唬奶奶啊!”
商奶奶和商爷爷不知什么时候从另一边的竹林里出来了,他们重新回到下山的路上,见没了孙子的身影,急得到处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