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扬东看看,西摸摸,直到看到墙上画着一只羊的日历,才明白了:现在是2003年。
她在家里等了很久,等到天再次暗了下来,等到挂钟的时针指向8点,依稀听到个女人的声音。
她的声音极轻,极细,还有几分孩子气,满面的严肃,一进屋子就猛地关上房门,反手锁上。
等到看到时扬,文樱才露出个真情实感的笑容,好像看到女儿的瞬间,一切烦恼都没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连声道歉,一边抱起时扬,“妈妈单位领导今天让加了个班,所以晚回来了,妈妈马上做饭。”
时扬愣愣地被她抱着,任她说完之后,一口亲在自己脸上。
江城的夏天向来炎热,虽然还是初夏,热意刚起,但时扬已是一身汗水,汗涔涔,热乎乎地从头裹到脚。
但文樱却很奇怪,时扬倚靠在她怀里,只感到一片冰凉,不像是人的体温。
时扬疑心这一天到底是不是幻觉,就试探着触碰女人的脸,她脸上也是冰冷的,但能摸到一手的汗。
原来是汗水冷却了……
“咣咣咣——”正在这时,掉了漆的屋门外响起一阵拍打声,其中夹杂着愤怒和不耐。
时扬感到抱着她的人在颤抖,她转头看向文樱,后者瞬间满脸惨白。
时扬离她很近,此刻才看清:她苍白的面容透出点点褐色,眼圈底下更是一片乌青。
时扬凭借下一世学医的经验弄明白了:那是挨打留下的印记。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快要触碰到女人眼底的时候,后者忽然攥住她的手指,将她死死捂在怀中,然后抱着她去了卧室。
时扬被放在床上后,女人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眼底满是慌张,还不忘叮嘱时扬:“答应妈妈,乖乖在房间待着,不要出来。”
直到看到时扬点了下头,女人才转身离开。
随着“砰”的一声,卧室房门关上,将外边的动静挡去一大半。
时扬从床上起身,环顾一圈卧室。狭小,老旧,但干净而温馨,乍一看不像是个6岁小孩的卧室。
红木双人床,猪肝颜色的书桌,透出几分老气,但鹅黄色的床单和被子,以及书桌上五颜六色的水彩笔,花花绿绿的画本,又都表明这是个女孩的房间。
她走近书桌,拿起台灯下的一张合影:女人和一个男人牵着女儿,在动物园和大象合影——只是男人的脸被水彩笔涂黑,看不见面容。
墙壁泛黄,上面挂着一张巨大的海报:古铜色肤色的黑发女孩穿着红色裙子和红色拖鞋,骑着一辆自行车往天上飞;而自行车前车筐里,有一直蓝色的大眼睛小狗包着块白色的毛巾。
时扬没看过太早的动画,不知道海报上是谁,但看清了旁边的两个名字:Lilo、Stitch。
她忽然意识到枕头旁也有一抹蓝色,扒开薄薄的被子,露出一个和海报上模样相同的蓝色小狗。
时扬把它抱在怀里,捏了捏它巨大的耳朵,正在这时,外面的吵架声越来越大,好像快要刺破房门。
她抱着蓝色小狗走到门口,犹豫半晌,不知道要不要遵守和女人的承诺,待在卧室里面——直到她听见“咣当”的玻璃瓶子碎裂声之后,女人凄厉而刻意压抑的痛呼声。
时扬瞬间呼吸混乱,血液流得更快了,怀里的蓝色小狗被她捏的满脸痛苦,她忘了女人告诉她的话,蓦地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她以后会喊“妈妈”的女人被一个戴着眼镜、穿了个天蓝色短袖衬衫的斯文男人抓着后脖颈按在地上,而他另一只手还抓着女人的头发。
男人头发乱作一团,显然是之前被女人抓的,鼻梁上的眼镜也有些歪。他看着走出来的时扬,嘴角微动却什么也没说。
文樱听到房门“咯吱”声后,费力地从地面上扬起小半张脸,眼里的不屈瞬间被温柔覆盖,气喘吁吁地对时扬说:“乖,进去。”
时扬想起跟她的约定,挪动脚步却动弹不得。
她看着女人两团淤青中费力张开的眼珠子,哆嗦不停的嘴皮,干裂的嘴唇上流淌着的血液……感同身受似的,开始共情起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
也许是本来的时扬不忍心自己母亲遭受暴力,也许……是现在的时扬在她身上看到了若干年后的自己。
下一世的她自记事起就有被江风华家暴的记忆,或许是随手抄起的烟灰缸,或许是喝完的酒瓶子,或许是随便裹起来的一本厚册子,或许是一巴掌……
甩在她脸上、背上、腿上……可以是任何一个地方,不管是哪里,很快就能留下一道红印子,更狠些,瞬间就能皮开肉绽,流下满地鲜血。
但她从未替自己反抗,如今,这个首次见面的女人却让才六岁的她生出了保护的心。
这个小小的身体里流动着的血液正在不断变得更热,等到男人狠狠往上拉扯女人头发的瞬间,血液终于沸腾——时扬扔了蓝色小狗,抄起餐桌上还剩下的那个牛奶瓶子,用尽全力地往男人身上砸去。
只可惜,二十多岁的她有反抗的能力,偏不反抗,现在她想要为了个“不相干”的女人反抗了,却只有个六岁的身体。
男人手臂上挨了一下,放开扯着文樱头发的手,从时扬手里夺过瓶子,扔到墙上。
“咣——”玻璃瓶子碎裂,刺红了男人的眼睛。
他挥开时扬,手继续攥着文樱的头发,发了狠地将账算到她头上。
文樱只有一米六,瘦瘦小小,在男人一米八几的身躯下更显羸弱,她扭动了几下后没挣脱开,反而激起男人更汹涌的恨意。
“你就是这么教女儿的?教她来打她爸爸?”
男人感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挑衅,当女儿的怎么能打爸爸呢?
父亲是儿女的天,不论是不是阴天,都得是天,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他看着呆愣着的时扬,到底还剩一点良心,但越想越气,干脆从文樱身上起身,拽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
女人被他拎小鸡一样地往墙上掼,额头和墙体猛烈一撞后,她无力地靠在墙上剧烈喘气,浑身发抖,看着男人的眼眸也充满了恐惧。
男人高高在上地站在她面前,而后蹲下,很得意似的,“被打怕了?还乱教我女儿吗?”
她的额头被密实的头发挡着,看不到伤痕,但极快的,时扬看到她额前的头发变成一缕缕,血液沿着往下滴,一点点砸在她的白色连衣裙上,好像紧接着要在她身上砸出一个个血窟窿。
时扬早被江风华打得麻木,已经干涸了很久的眼睛,在看到她困在男人的阴影里哆嗦着往后躲时,瞬间湿润。
这个无辜可怜的女人,因她不遵守约定跑出房门,也因她不自量力地替人出头,又多遭了一场无妄之灾……
她不应该替她出头的……
可她偏偏不长记性,在看到男人的拳头高高扬起,又往女人脸上挥去的时候,时扬条件反射地飞身扑在伤痕遍布的她身前,一声不吭地抱着她。
等到背脊和脚心传来剧痛,时扬后背一弯,趴在女人身前,轻轻笑了出来。
她终于成功地救下女人一次,落于她身上的拳头和脚心的碎玻璃都没能阻止她。
男人和女人看着夹在中间的女儿,同时愣住。
时扬用两只胳膊一左一右地支着墙面,痛苦地撑起身子,为女人辟出一方狭小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