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十分客气，爽朗一笑，“上次来老师府上还认得路的，该打，该打，这才多久，就忘记了。”

老管家恭维他道：“上次来还是商公子，这次已变成商大人了，看似不过隔了二十多日，变了个称呼，背后的变化可谓天差地别。大人公务繁忙，怎会记得这些无关紧要的……”

两人的对话越来越远，时丛若只听娘说过爹爹有个商姓学生，说他天资聪慧、过目不忘，在科考路上定有前程，却没见过面。

这会儿听老管家叫他商大人，他又称呼爹爹为老师，想来是娘提过的那位了，不过——今科状元不也姓商？

这想法一起，脚下的泥地好似长了刺，无论如何站不住，方才被下人揶揄“沾者即死”的不甘也散了个干净。

时丛若忙握着那束白兰花，提起裙摆跟上去。

走出去几步，转而又怕他若真是那位，看到这幅无礼的模样，觉得自己不成体统又当如何？

时丛若一合计，便掩耳盗铃一般地将手里的花束举到眼前，猫着身子贴墙走。

那人腿长，几步迈出去连老管家也跟得费力，更别说一面跟着，还得一面仔细藏着不让人发现的时丛若。

她跟在后头，不多时就跟出满额头的细汗，抬手擦了擦，一个不留神，两人已转过游廊没了踪迹。

眼见着跟丢了人，时丛若急得跺了跺脚，再不愿顾及甚么体统脸面，拿出她与姐妹们踢蹴鞠的派头，飞奔往前——两人却突地在前方停下来。

老管家听闻身后匆匆的脚步声，还以为又是哪个小厮找他，一回头原是累得满头汗的自家小姐。

她像被人勾走了魂魄，握了一串白兰花，呆呆愣愣不知在想什么，忽的又低下头，好像绣花鞋上绣了什么了不得的奇物。

“小姐，你——”见时丛若不吭声，老管家转头和商文载说话，“这位是我家小姐……”

“见过时小姐。”

商文载微微欠身，时丛若也回他个礼。

两人接着往前走，直到转过抄手游廊。时丛若这次晓得不能再跟了，仍停在原处，立在柱子旁愣怔。

她跑得头发凌乱，鞋上沾了泥土，裙摆上还粘了几片枯叶，看着……是有些不体面。

有心给自家小姐找回脸面，老管家淡然自若地扯谎，“我家小姐自幼就不同寻常，生性喜爱自然，与花花草草有些缘分的。”

商文载点点头，“也是一番意趣。”

时丛若呆若木鸡，好似失了神，心头却盘算起来：他竟然真是爹爹的学生，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当真是天助我也……

她心里更热了，比那日见他打马游街还要热烈，想到日后她与他未尝不能成为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那般，耳根子也跟着发烫，呼吸更加急促。

她呼了口气，忙低垂眼帘，深深嗅了一口手中的白兰花压下。

却没看到，那行至游廊转角的商文载，在转身之前，勾了嘴角，深深望了她一眼……

当真有一番意趣的……花花草草有趣，人，更有趣。

-

确认了他身份的当晚，她枕着手，嗅着窗外的白兰花香气，翻来覆去，一直到天快见亮才勉强睡去。

当晚她做了无数个梦。

一会儿梦见白日里她极为勉强地跟上去，却跟丢了人，她转过抄手游廊才又追上，远远看到老管家同他讲些什么。

她好不容易才再追上，如何肯罢休？便全然不顾礼仪，凑上前去。

她不知要如何称呼他，老管家耳背，叫了几声也不应，她壮着胆子绕到两人面前，顿时惊吓得连连后退。

哪是什么人，竟是两个稻草人！

一会儿又做了好梦，梦见她真真攀着爹爹的这层关系，成了和他的美事。

两人新婚那日，他穿着新郎官的衣服，骑着一匹高大的马来迎娶她，她一身新娘装扮，却不在自己的屋子里，反而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戏楼中。

乱了，乱了，全乱了！怎能从戏楼里出嫁？

她察觉到异常，忐忑不已，忙扯下红盖头，不顾几个丫鬟和表姐的阻拦跑到大街正中央去。

他实在狠心，非但不认识她是老师的女儿，连瞧她一眼也吝啬，竟骑着那高头骏马直直往她身上踏去……

他分明就和她说过一句话，见过两次面，一整晚上，却让她经历了近二十年来也不曾有过的心痛。

次日，时丛若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儿，行尸走肉一般。

她娘告诉她：“若儿，你爹近来身体不大好，幸得圣上体恤，已告了假回江城养病，三日后我们便启程回老家。”

时丛若原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偏偏她爹……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