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走!把他带走!”商老爷猛地挥了挥衣袖,而后指着一旁的管事的,“你!立马给他们带路,将那孽子带走!若能治好便治,治不好也别让他回来,直接带出城去葬了!”
“啊啊啊啊!”商夫人哭得撕心裂肺,痛彻心扉,“你胡说什么,还不知道咱们培华有没有染病,怎的连下葬也说出口了!你这狼心狗肺的,我看你眼里就只有这搅弄是非的继子,还有后院那小贱人给你生的杂种!”
“噗嗤!”来这一趟竟然看见场狗咬狗的好戏,观言忽地笑出声来,在商文载扫过来的视线中讪讪闭了嘴。
谭师爷这时候彻底笑不出来,他可懊悔得挠心挠肝,一面存了探听这位新任知县大人家事的私心,一面为了在他面前表现,今晚差点连那匹老马的屁股都抽出火星子,紧赶慢赶才赶来了,结果听到这样的事情,不但在商文载手下彰显不了自个儿,以后怕是日子也过得艰难。
他满面苦涩,毕竟也是个脑子活泛的,害怕听到商家更多的家丑,赶紧离了是非之地,带着几个衙差真跟着管事儿的去拿人了。
而堂上的形势顿时变了,商文载高高挂起,观言笑看两条狗攀咬,商家夫妇拌了一会儿嘴也累了,两人仇视地望着对方,又过了一会儿,好歹停了战火。
见状,商文载打算又放一把火。
“今日连夜讨人,连累父亲母亲担忧,儿子实在该打。”他又一躬身,仰起头时神色十足的严肃。
“本想着您二老身体向来不大好,不敢贸然来惊动,但今日禀了知府大人后,得了密令,务必趁着瘟疫还未扩散之时,以雷霆手段控制住形势,故而决计不能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否则……儿子办差不力倒算轻的,只怕知府大人责怪商家家风不严,假公济私,因培华一人连累全族!
“我商家在整个严州府也算是清贵之家,若因培华之事遭众人唾弃,祖父乃至曾祖父累积几世的名声,怕是会毁于一旦……”
还未养废的小儿子险些遇险,商老爷已经惊出了满头冷汗,因商夫人不依不饶与他理论,身子渐渐热起来。
若因那孽障连累一家人跟着受罪,辱没了他商家门楣,届时羞得他愧见列祖列宗,想到此处,商老爷又惊出一身冷汗,身子刹时凉了,两腿发颤,扶着柱子才站稳。
商文载低着头,不声不响看他这父亲要作何反应,几息后,商老爷招手唤了护院过来,指着被几个衙差带来的二儿子,厉声道。
“今日为了整个淳安县,乃至整个严州府的安危,二公子不能再留在我府上,一切听大公子的安排。
“你们都是我商家的家仆,给我听仔细了,在官府确认二公子痊愈之前,不许任何人私自放二公子回府,不论是谁下的令!听见了没?”
偌大的商府,除了商夫人眼珠子一样地护着二公子,生怕他吃一丁点的苦,还能有谁愿担着染病的风险留他在府上?
几个护院纷纷看向气得瘫坐在圈椅上的商夫人,默默低下头,齐声道:“听见了!”
商培华被衙差一左一右夹着,胸口淌着被强行灌入的一滩药渍,口鼻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纱布,口中呜呜呜个不停,直跟他娘使眼色让她救他。
见他挣扎得厉害,几个护院得了商老爷的示意,连忙上前相帮,几个人架着他,终于将人带走了。
商夫人火气未消,见了儿子的凄惨模样,痛得又一阵哭天抢地,我的儿我的儿地嚎哭个不停。
商老爷忙给商夫人身旁的婆子递了颜色,后者和另外两个丫鬟一道,连拖带拽地终于将她送回了后宅。
这下子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树上的蝉鸣声也一下清晰,偶尔混着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啼叫声中,有人心安,有人焦灼。
商文载行了礼,正要转身离开,商老爷愣了片刻,忽的在他身后发出极微弱的呼声:“文载……”
他忙收起透着几分凉薄和残忍的笑意,神色沉重地回身,面容顿时又挂上他一向的温和端方,“父亲可还有别的要吩咐?”
毕竟是二人亲生的儿子,不像自己这个毫无血缘关系、只是利用的继子,总不过是求情而已,也是人之常情。
“没,没了……”商老爷半握拳头放在胸前,姿态略有些局促,在商文载淡淡的眸光中,抿了抿嘴,才继续往下说——但并不是求情。
“现下天色已晚,路上无人,你让你的人切莫张扬,不要闹得人尽皆知,说我商家的儿子不成体统,与一个寡妇不清不楚。”
他顿了顿,看商文载轻轻点头,才舒了一口气,“你弟弟虽不像话,但岁数小,犯错也是情有可原的。所幸有你这个哥哥在,他若能躲过此劫,还望你能提携他一二。你与商家一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呐……”
漫长的沉默后,商文载再次点头称是,心中经不住冷笑。
商老爷多年不曾与眼前的继子深谈,到底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他知他秉性,绝非面上看着的这般温和,少年老成,成熟异常,时不时连他这做父亲的也对有几分莫名的惧意。
但这会儿他几番点头应承,给他一幅极好商量的模样,他便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孩子为官多年,较之十余岁的时候,心性大为不同,定然已然明白了他方才说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今夜既已有那孽障的破事在前,何不将他如今头疼的几桩事务一并陈述,请这孩子一并帮忙解决了算了,也省的他成日惶惶不安!
商文载正要辞别,商老爷梅开二度,“文载,慢着……”
商文载温和的面容在接下来的一刻钟内,因着商老爷的几番话,裂了个彻底,出门之时还维持了一两分的体面,及至前一晚的管事的恭恭敬敬目送他上了马车后,再不能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