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才坐下,他握着茶杯喝了一口,随即忽地将杯子惯到隔板。
那杯子未碎掉,滚动几圈之后,滚入个不显眼的角落,在漆黑的夜色里彻底没了影子。
观言跟在马车外头,本还因今日在商府找回了场子有几分喜色,见自家公子神色有异,便不敢笑出声来,这会儿又听见这动静,索性连笑也不敢笑了。
马车内一路阴沉得很,他揣度了一阵,觉着肯定是商老爷最后那一番话,只是当时他隔得太远,那老头又鬼鬼祟祟放低了声音,故而他并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
他一向对自己宽容,想不明白的事便不想,这会儿忙完了,肚子咕嘟咕嘟响得跟烧水一般,便开始一个劲儿地回味先前丢了的那根糖葫芦。
马车里,商文载因他那父亲的话头疼了一路。
他自小寄人篱下,在这商府过得艰难,人情世故见得也多,后来入了勾心斗角、人心叵测的官场,有时候竟然觉着商府的际遇也不算什么,真可谓小巫见大巫。
但毕竟商府、淳安县乃至整个严州都见证过他年少时的小心翼翼,见证过他曾经的弱小,他便视之为耻辱,打心底里不喜这地方,更不喜欢这里的商家人。
故而自他入朝后,刻意回避此间的人和事,但天意弄人,最上头那位真是会揣度人心,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偏偏将他打发到严州府。
这一年来,他虽有时候也会黯然神伤,但也明白,为今的困局只是暂时的,每回京中友人传信来,言道那位身体每况愈下,他便一回比一回笃定,他起复回京之日不久矣。
只是多事之秋,他又是戴罪之身,切莫在此关头出了纰漏,被人拿住错处做文章才好。
偏生今年涝灾比往年更严重,可谓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灾后灾民安置的问题未能解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城中瘟疫又来。
多年不见,他那便宜父亲胆量愈发大了,放印子钱不知放了已有几年,强占多少农田,现下可倒好,流民四窜,家家挨饿,他竟然还打着主意囤积居奇。
要不是上头那位知府和前人不同,不给他遮挡,明里暗里又逼着严州府的几个大族支银子救济灾民,只怕死到临头了也不会告诉他!
他商文载横竖不怕的,若是连累了对他有恩的时家,连累他的若儿跟着受罪,他如何能安?
商家祖上也曾是一方望族,他祖父当年更是官至刑部尚书才身退,祖父下世后,商家朝中无身居要职之人,这些年渐渐败落。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祖父也是品行高洁、家教森严之人,竟然也会养出商老爷那等下作昏庸的儿子,当真是好竹出了歹笋!
想到此处,他握着又一个茶杯,攥得死紧,险些再度扔出去的时候,观言的声音响起。
“公子,咱们到家了。”
商文载下马车的时候脸色还略有阴沉,唬得观言不敢上前,故意落后几步。
他自知笨嘴拙舌,偏偏嘴巴比脑子快,不知哪一句会惹祸,前些年在京中吃过几回亏,虽然都未酿成大错,但好歹收敛了些,只在气狠了以及商文载心情不错的时候故态复萌。
大门处挂着两个灯笼,范管家手里还拿着一个,早早地候着,呵欠连天,不知等了多久。
商文载走近了,见只有范管家一人,他想见的人没如同昨夜一般在门口等他,嘴角便崩得更紧。
他出门的时候,她还在跟他置气,最要紧的时候他偏偏有事出去了,只怕她心头更觉着他不在意,抑或是故意冷着她,这会儿不知气成了什么模样,今晚还能不能哄好了……
商文载更加一个头两个大,在踏入院中的一瞬间换上了温和的神色,步履也变得轻快。
范管家见惯了的,神情淡定,只观言年纪小,见多了也不理解,被他疏忽的转变惊得嘴角直抽。
但他素日不显山不露水,今夜却破了例。
先是听见灵犀那声“小姐”,控制不住地动了怒,她是她贴身丫鬟,平时当姐妹一样看的。
两人出门前的嫌隙还未消解,这会儿又为难她的丫鬟,她挺身而出之时,他一下子后悔了,觉着自己今晚惹了邪祟似的,连他自己也看不明白自己。
干脆一声不吭,回了屋。
她不依不饶地追上来,与平时温柔俏皮的模样不同,气得腮帮子鼓起,伸手拦在他前头,一副非要他同她分辩个明白的模样。
他当真是惹了邪祟了,头一次对她有了不耐,低头一看,她两眼红肿不堪,只怕是从他出门的时候便一直哭到现在。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心中翻起极大的心疼,同时也后悔不已:他并非招惹了邪祟,只是心中攒了火气,殃及他人罢了。
“是不是瘟疫闹得厉害了?不许不告诉我!”时丛若展开双臂,仰头气鼓鼓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