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是没见到,商夫人当真是难缠!前几日商老爷勒令她不得外出,谁知道她今日怎么跑出来的,竟一路跑到县衙管咱们公子要人!
“要不是谭师爷机灵,好言好语地劝她进了县衙,恐怕在门口就闹开了!你是没听见她多无赖,竟然大喊大闹,说咱们公子杀了她儿子!
“今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不把人交出来,便要状告到省里去,再不成,便要进京鸣冤!”
观言一想到那妇人今日不知好歹的泼辣模样,便气得胸口直堵。
范管家以前就是商府出来的,如何不知道商夫人的德行。
商文载带走她亲生儿子,哪怕是因这瘟疫,她本就疑神疑鬼,加之心里清楚自己从前对这继子究竟是何模样,这几日恐怕日日担忧商文载趁机报复她儿子。
怒火和惊惧压了这些天,今日好不容易寻找个机会,能到人面前质问了,不依不饶,言语必定叫人难堪。
果然,观言又道:“那一家子可真厉害,公子拿人那晚,还说甚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商夫人当着谭师爷和杜老太医的面,不给公子脸面,咄咄逼人,骂得尤其难听。若是传出去,公子还怎么为官?这时候,为何又不提甚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合着,无论如何不能损到二公子身上呗!自己亲儿子便当眼珠子似地看着,咱们公子就是路边的草啊?”
时丛若听得云里雾里,观言不顾范管家阻拦,又抱怨开来。
“二公子若是不与那染病死了的寡妇胡来,如何能落到今日的地步?她非但不好生斥责自己儿子成日游手好闲,反倒倒打一耙,斥责起咱们公子来了!当真是把我气得个半死!”
范管家拍了拍他肩膀,“少见多怪,比今日过分更多的事,公子都经历过,现如今更不惧她了!不过……后头怎么处理的?”
“嘿嘿,”观言笑得得意,“好在商老爷比她知书识礼些,没过多会儿便让下人来强行将人捆走了,还说她这几日精神错乱,回去后定会好好叫个大夫给她瞧瞧。”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些不相干的,而后一个去前院,一个回自己房中打算换身衣裳去县衙。
时丛若从柱子后绕过,将观言拦了个正着,“你方才说的‘眼珠子’、‘路旁的草’……再同我细细说一遍。”
观言登时明白她定然是听见了,扯起嘴角,笑得僵硬。
有先前公子的告诫,他无论如何不敢说的,便打算脚底抹油,身上臭就臭点,衣裳也不换了,还未转身,一只手伸出来抓了他膀子。
“我家小姐让你再说一遍,听见了没?”灵犀不知何时窜了出来,捉拿犯人一般,把他一路提溜到正房。
灵犀比他高出一个头,身量高,力气也大,像抓了只小鸡,看着有几分滑稽看,时丛若则跟在后头几步,左顾右看确认范管家没跟来。
桌上的云片糕盒子还大开着,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一团和气的三人就变得剑拔弩张——不过剑和弩都对着观言罢了。
他垂头丧气站在时丛若面前,一会儿说自己困了,一会儿说再不去县衙跟着公子,他不放心——无论如何就是不开口,什么眼珠子、路旁草之类的,更是矢口否认自己说过。
观言是个快人快语、藏不住话的性子,若是没有商文载警告,早早就把他在商府的故事告诉了时丛若,他们是夫妻,本该知道的。
可商文载知晓他的德行,更早地便警告他,若是说破了嘴,肯定将他撵出去,任由他去要饭。
他不想和以前一样,当个要饭的乞丐,故而这会儿在时丛若的威逼之下,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他也当真是个倒霉的,公子在严州的往事,大多还是范管家告诉他的,夫人为今不找范管家问个明白,怎的就揪着他不放?莫非算准了他是个口齿漏风的?
时丛若和灵犀看着他一会儿脸色发苦,一会儿又不甘……可无论如何就是摆出个英勇就义的派头。
“既然你不拿我当主子,那我对你也不必客气,灵犀,拿了我的银针来。”
“啊?”灵犀不解,仍听话去拿了。
观言更不解,张口辩解:“夫人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如何拿公子当主子,自然就如何待你——”
“那你为何瞒我?”观言不言,灵犀已拿了布包过来,一溜儿摆开,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烛光下撒发出点点微光。
“你拿我当主子,我们便有主仆的情分。你跟着你家公子各处忙碌,叫我担心得很。前些日子我从坊间听说了个针灸的法子,说是有防瘟疫之效。你手伸过来!”
她话音未落,灵犀已然大喜,拽了观言的袖子不让走。
“夫人这是帮你呢,非但不感激,怎的看你模样,反倒想跑?还不赶紧过来!”
观言被她一把揪住膀子上的肉,疼得龇牙咧嘴,还支支吾吾:“那小的就谢过夫人了,只是天色已晚,怕扎不准,要不……明天吧?”
他心里已暗暗告诫自己,明日无论如何得跟着公子留在县衙,绝不回来!
时丛若面无表情,随手取了一根最长的银针向观言逼近,他梗着脖子往后仰,将要逃脱之际,灵犀撩起袖子,手上加了力道,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眼便在他眼前展露无遗。
时丛若的声音幽幽传来:“多一日不施针,就多一日风险,我也对你多一日担忧……”
观言怕得嘴皮子连带下半张脸都跟着哆嗦,那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寒光,朝他寸寸逼近……
“我说!我说!夫人要知道些什么,只管问我!”
观言最后离开时,已是小半个时辰后。
临走时,时丛若特意叮嘱他,今晚之事不许告诉商文载。他早就有与公子的誓言在前,正和他意,如何会自掘坟墓说出去?
脚步跨出去之时,遥遥地又听时丛若威胁一句:“若是让他知道了,我便设法将你赶出去!”
观言便一脚踏在门槛上,瞬间崴了脚,忍了疼还得答话:“观言晓得的,夫人放心。”
屁滚尿流走到内院中,脸色已苦得如同黄连,心道:你们夫妻之事,为何都好似没张嘴,一个亲自问,一个不亲自说,打哑谜似地将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这下好了,赶吧赶吧,趁早将他赶出门,再不伺候了!
他刚离开,送水的婆子来了,灵犀唤人把水抬进屏风后放下,又备好寝衣,见时丛若神游太虚地模样,唤了几声后也默默退下。
时丛若踏进浴桶时还在出神,险些一脚不慎踩了个空,好在她一手扒着木桶边缘才没滑倒。
她坐在浴桶中坐了许久,不断回味刚才观言的话,越回味越觉得心头不是滋味。
夫妻之间本就该坦诚相见的,他偏偏要瞒了自己在严州府的过去,若不是此番跟着他来了,觉察出些异常,恐怕再过十年二十年也不知道其中内情,更不知道温润如他,竟有这样寄人篱下、看人眼色度日的难处。
他一心瞒着她,还让范管家和观言都不得多嘴,想来是害怕她轻视他的曾经?又或是不愿她晓得了跟着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