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文载等了又等,从身旁的人嘶嘶地吸冷气,等到她发出浅浅的呼吸声。
他害怕反又惹得她更气,不敢贸然动手,又假寐等了一阵子,才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口,动作轻缓地挪向她,而后把她抱在自己怀中。
他不敢弄醒她,亲了亲她的额头后,这才能安心地睡下了。
第二日,时丛若起了个大早,尽管比平时早了许多,身旁的人还是更早。
她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坐在梳妆台前,双眼红肿,左手还缠了白布。不过一日的功夫,昨日还娇羞欢喜的女子,好似变成个深闺怨妇,眉宇间尽是失落。
灵犀先是拿了药给自家小姐换了,这会儿给她梳着头。她不知昨夜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些什么,时丛若这会儿显然不愿讲话,便一改往日的叽叽喳喳的模样,同样一声不吭地梳发。
过去这么些年,两人极少经历这样的争执,这回小姐连眼睛都哭红了,手掌还扎破了,那上边的血流个不停,险些将她吓傻了,定然受了极大的委屈。
灵犀脑子里胡乱揣测着,越想越内疚,觉着必然是自己没规矩,执意叫小姐,这才惹了姑爷不高兴,撒气给小姐看了……
正乱七八糟想着,时丛若抬手拦了拦,“灵犀,给我梳个男子的发髻。”
“……啊?”灵犀愣了愣,转而极快地小声劝她,“还是别了吧。姑爷都说了近来别乱跑了,城里现在有瘟疫,人人自危的,你要是又去医馆,染了病可如何是好?”
时丛若未搭话,灵犀还以为她听进去了,支支吾吾又劝道:“更何况……姑爷昨夜才发了好大的火,你转头就擅自出府,岂不会让他觉得你有挑衅的意味?我的夫人啊,夫妻之间——”
“你不必听他的改口,就叫我小姐。”时丛若态度坚定,话语也变得生硬,“你若是愿意听你家姑爷的,从明日起你便伺候他去,不必在我面前伺候了!”
“小姐,你胡说些什么呢?我向来只听你的话呀!”灵犀顿时着急了,也十分委屈,小声嘀咕,“一个非逼着我改口,让叫夫人,一个又逼我改回来叫小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她一面窝窝囊囊受气,一面还忍不住在当事人面前抱怨开来,反惹得时丛若笑出声,很快又收起笑意。
“那等会儿你同我一齐出门。”灵犀害怕她等会儿又说甚么别伺候的话,虽然昨晚商文载留的阴影还在,也只得听话。
灵犀先跑去后门,支开了看门的小厮后,才鬼鬼祟祟拉着时丛若成功出了府。
如今已是六月中,天气渐渐炎热,今日偏又艳阳高照,两人走了没多会儿,热得身上满头的汗水,所幸祈生堂离得不算远。
时丛若一身玉色襕衫,长发梳起来,用一根木簪固定。而灵犀则扮作个书童,因着害怕被自家姑爷发现,这回戏做得足,假模假样地背了个书箱。
皇帝不急太监急,正主闲庭闲步、慢慢悠悠走着,倒真像个沿途经过淳安县的外地书生,只有灵犀一路左右张望,生怕叫人发现了,尤其是看到某个捕快打扮的人,更是恨不得立马原地折回。
两人用巾帕掩面,渐渐到了闹市,方才还未曾注意,这会儿也察觉出来了,大街上往来行人较之往常少了一多半,两侧商铺八成以上尽数封闭。
连忙于生计的贩夫走卒也寥寥无几,剩下的一些也多是衣衫褴褛。
时丛若前二十年在京城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心里如何能不慌?想来这场瘟疫,比她想得厉害得多。
她余光扫了扫身旁的灵犀,后者缩着脖子,好似个偷了东西的窃贼,张皇至极,她心里也后悔了,但不敢表现,只得硬着头皮往祈生堂的方向走去。
“小、小姐……”灵犀言语哆嗦,“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灵犀害怕……”
时丛若咽了咽嗓子,故作镇定,“有甚么可怕的?你用巾帕掩得严实些,多注意便是了。更何况,你家小姐我好歹学了些医术的,定然会保护好你。”
灵犀闻言,更害怕了,藏在巾帕后的嘴有一瞬的抽搐,她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忍了忍,还是不打算回嘴了。
两人又转过两个街口,“祈生堂”三个字赫然出现。较之别处,医馆的人多了不少。
时丛若急着见祈月姑姑,提步向前,灵犀见大门处有好些人,不敢大意,拽着自家小姐不让走,非得等那几人散开了,才急匆匆护着时丛若往里挤。
她心想,小姐她是指望不上的了,可千万别染了病,否则回去后不好跟姑爷交差!
大堂里几个病者正排队看诊,时丛若朝那看诊的大夫笑了笑,后者笑着点点头,而后手指往后院一指,她便明白了。
灵犀忙不迭连拉带拽地带着自家小姐往医馆后堂找人。
几日不见,祈月姑姑本就极清瘦的身形又多了几分消瘦,她招呼着几个学徒在院中晾晒药材,见时丛若来了,先是连上一喜,而后很快地变了脸。
几步上前,拉了时丛若的手往檐下去了。
“姑姑,几日不见,可想我了?”时丛若见她脸色难看,笑着问她道,没曾想没换来她一笑,反而脑袋挨了一记敲。
“嘶——疼!”又挨一记后,时丛若撇着嘴角不吭声了,灵犀在一旁抬眼偷看,心头暗呼痛快。
“这都甚么时候了?你不好好待在家中,怎的跑来这里?”时丛若未来得及说话,她又道,“你若是染了病,叫我如何同你爹娘,同商大人交代?”
在京中时,时丛若娘亲某回小腹疼痛难忍,找来太医看了,内宅妇人不好说得太多,讳疾忌医,便一直未好。
后经人介绍,才找来后宅中颇有名气的祈月姑姑治病,病好后,时丛若娘亲感激不尽,逢人便夸她医术好。
因着两人情投意合,来往渐渐多了,时丛若也改叫她一声祈月姑姑,如今到了淳安县,虽还未正式认她作师父,但实际上有了师徒的情谊,两人说话便更随意。
时丛若头上挨了她两记打,起初还未出声,任由她说什么瘟疫严重,人人不安之类的,随后不自觉地红了眼睛。
她本就眼带红肿,这会儿眼中蓄了泪,模样更可怜。祈月姑姑顿时慌了,手忙脚乱地要给她擦泪,时丛若抬手自己擦了,才幽幽一句。
“同他有甚么交代的,他可不会在乎我……”
灵犀虽不知昨晚的细节,但今早商文载急匆匆离开之前,还特意嘱咐她记得给她换药,说昨晚她手心疼得厉害,没睡好,且等她睡醒了再换药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