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的连接是长达十多年无声的对抗,信物则是对抗的产物。
我有点心虚。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虽然就他对蟑螂的恐惧程度而言,我也可能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刀俎——尤其是刚刚目睹了他为寻找我而奔忙的样子,此时再提起这个,有点不厚道。
好在许枭不是小心眼的人。
正如当时在这个外号下度过整个小学他都毫无波澜一般,此时的许枭也未表现出什么积怨和不满。他仍沉浸在对我蟑螂之身的震撼里,回神后又是一个我难以回答的问题。
“你是怎么变成蟑螂的?”
我努力直立起来,背靠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把左前足压在右前足上,并交叉着放在胸前,试图做出人类抱臂的动作。与此同时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继续敲字的打算。
他好像真的从我的姿势和沉默里读懂了我的意思。
“抱歉,你应该不会知道……那你知道怎么才能变回来吗?”
我略微调整了动作——把右前足挪到了左前足上。
许枭揉了揉额头:“抱歉,我有点不清醒了。”
他起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怎么就走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点急了,飞到他面前,试图用做不出表情的蟑螂脸向他表达质问。许枭轻易被我追上,他和我对视,神情却太复杂,让我完全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许久,他苦笑一声,闭上了眼睛。
在我惊疑不定的目光里,他像个盲人一样闭着眼,用手扶着墙壁前进,缓缓地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在摸到床沿后,又保持着闭眼的动作,开始缓缓地脱衣服。
如果这是本漫画,我的头上一定顶着一个巨大的、加黑加粗的问号。
我知道这种场面还是转身闭眼比较礼貌,可是面对如此诡异的行径,一点不敢移开视线。于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蟑螂秋飒能看见自己的裸体一般,毫无保留地脱了个干净,而后换上了床上放着的睡衣。
在我瞠目结舌的注视下,虔诚地躺回床上,盖好了被子。
他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睁开。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此人脑子里在想什么,更不能接受的是刚刚下定决心表明身份后得到了这样难以理喻的无视。
这种感觉熟悉而糟糕。正如我之前所说,许枭最讨人厌之处就在于他既不愤怒也不反抗,永远只对我报以漠视。
就像开学那天我冲到他面前质问他为什么要洗手,他语气很平静地说“我觉得别人的手很脏”,没有恶意也没有愧疚,好像只是在陈述显而易见的事实或者说人人应当遵从的公理。
就像我捉来毛毛虫放在他的文具盒里,他明明很介意甚至很害怕,当时就把文具盒连着里面的笔一起扔进了垃圾桶——还特意扔在走廊里、距离我们教室最远的那个垃圾桶——却仍然不肯卸下面具,脸都吓白了还是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
就像我们起哄着叫他许鸟木,他目不斜视地从一旁昂首走过去;就像文艺部联排时我气冲冲地质问他为什么跑神,他只是低头说了一声“抱歉”。
就像那天我咬牙切齿地骂他“你真恶心”,他也不过是闷闷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与其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如说是一拳打在空气里。从他身上我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视才是最高级的挑衅。
我讨厌这种感觉。
我在他的脸上飞来飞去,放任翅膀发出最大限度的嗡鸣声,不知道他能不能从中读出我的威胁:再装死我就把蟑螂腿踩在你脸上!
许枭显然还是无法抵御蟑螂,他虽然仍未睁眼,却紧紧皱着眉头开了口。
“你不要再飞了,我知道这是做梦。”
……我有点气笑了。
一时半会儿不能接受人变成蟑螂的事实,我理解;作为洁癖不能接受喜欢的人变成了蟑螂,我也理解。
可是试图说服自己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想的有点太美了吧?
我不遗余力地继续绕着他飞,由于还不太会用这句身体发声,只能用翅膀的声音保持骚扰,把蟑螂飞出了苍蝇的效果。
嗡嗡嗡,面对现实吧!
嗡嗡嗡嗡,别骗自己了!
嗡嗡嗡嗡嗡——
在我近乎精疲力竭之际,许枭终于“刷”地睁开了眼睛。
他猛地坐起,抬手干脆利落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力道没有收着,清脆的巴掌声吓得我浑身一激灵,他白皙的脸上立刻泛起了点红。
许枭显然也感觉到了痛。他神情凝重地起身,连睡衣都没换就去找手机,而后手指翩飞,急切地拨通了电话。
“喂?忙吗?你是不是跟我说过有一个很靠谱的心理医生——”
“我一个朋友最近有点……”
“好吧,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