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神一秒,在对上他认真的眼神后排除了阴阳怪气的可能性。
并发觉此人身上臭毛病虽多,至少此时此刻是不讨厌的。
“不过我们还是做最坏的打算吧。如果你真的被开了的话……你有其他选择吗?听苏槿描述,你这份工作不是很舒服,会不会因祸得福?”
我感觉他好像更眉清目秀了。
然而这个期待还是有些太理想化了,他没有考虑到对我来说最关键的问题。
「这个工资高」
许枭一噎,而后有点小心地追问:“方便问一下吗?你不是已经把债务还完了吗?还有其他要用钱的地方吗?”
“还是说只是为了保持生活质量?如果只是日常花的话,大概什么薪资范围是可以接受的……”
我言简意赅地打字。
「开店」
许枭显然知道来龙去脉,看到这两个字,他立刻停止追问,陷入了沉思。
我也在心里打起算盘。
我手头现在攒了有三十来万了,距离没有心理负担地开店还差七十万。这两年半毕竟先还清了债,前半年实习期工资又略低一些,所以认真算起来,我一年其实能攒十四五万左右。
也就是保守估计,我需要再攒五年。
五年本就已是快要把我压垮的时限了,如果是由于无故旷工这种违纪原因被开除的,下一份工作我大概只能去工资更低或是福利待遇更差的地方,这个数字可能还要增加。
光是想想这座大山,我就恨不得当一辈子蟑螂。
虽然自己也知道只是开玩笑似的抱怨,但一想到真的再也不用去思考未来,竟然真的有种解脱感。
“你是为什么想开店?”许枭终于又出声了。
这个问题问住我了。
它不像“你今天想吃什么”或者“喝哪家奶茶”一样是个我有答案的问题。很长时间以来,我只是将其作为拉磨的驴面前挂的那根胡萝卜,用以鼓励自己“只要熬到那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类似于那句“等你们高考完就自由了”。
所以当他认真地问我为什么想开店时,我竟然要为这个追着跑了很久的胡萝卜当场总结出理由。
明明想了很久,我最后打下的却只有两个字。
「自由」
开店一定能比上班赚得更多吗?不一定。据我向常去的牌店老板们调研所得,不亏就很不容易了。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存够一百万——五十万是开店成本,还有五十万是亏损后养活自己的容错。
开店能比上班更轻松吗?不可能。上班我尚且可以偶尔摸鱼,用坐在工位上摸鱼或带薪拉屎的所得,来对抗被榨取的剩余劳动价值;而一旦开始亲手经营一家属于自己的牌店,还是从零做起、凡事亲力亲为,我想我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有偷懒的机会了。
那是因为我喜欢打牌、要追逐自己的热爱吗?好像也谈不上。如果我放弃攒钱开店,就可以生活得滋润很多,我可以每周都去打打店赛、开个新包,也许那样反而更能让我享受这个爱好。
开店没有人给我交五险一金,开店要自负盈亏,开店要劳心劳力……
没必要开店的原因很多,而我想开店的那些理由却好像都很小:我想自己选择今天出门要穿什么衣服、化不化妆,我想自己规定一家店的开门和关门时间,我想自己决定店面的装修风格,我想赚到的钱都进自己兜里,我想为自己策划营销活动而不是写好方案交给领导挑刺……
最后我总结为,我想要自由。
可以赚钱也可以赔钱,可以和想象中有出入,我可以吃苦可以受累也可以不稳定,我可以不顺利可以不成功也可以失败后从头再来——我只想要自由。
许枭对着这两个字又沉思了很久。
实在是有点太久了,以至于我在脑海中循环播放“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和“人与人之间根本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就在我准备飞回键盘打一句“算了”的时候,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你确实是需要自由的人,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吗?
我不明白许枭所回忆的“一直需要自由”和我理解里的是否一致,如果只是小时候违反些小小的校规、不痛不痒地挑衅一下权威,那有点太美化我了。
“你有很多的灵感或者说情绪,你是敏感的、跳跃的、热烈的。不自由对你来说一定格外痛苦。”
这句话也太装了。
我疑心是变成蟑螂这几天错过的新网络热梗——类似“你给我一种疏离感”一类哄文艺青年的鬼话——于是挪向键盘,把触角放在问号上。
却看见许枭的神情认真到近乎虔诚。
他指着墙上挂着的那幅我小学时的画:“比如说你小时候会把云画成尖的。”
“当时你说,云看起来明明就不是圆的,而且云不高兴才会下雨,所以它的形状和它的脾气一样,一定是尖的。”
原来我还告诉过他这个吗?
我的脑子嗡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