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关系僵化甚至恶化之前,或许也有过些平和的交流,只是我印象里的许枭总是沉默寡言,和他的聊天也就都没什么意思。
在漫长的时间里,我早把那些食之无味的记忆扔掉。
这段话一定是我说的,因为我确实从小就是这样想的。
我很努力地回想。也许是在交换那幅画时,也可能是在更早的时候他就看到了我画的尖尖角云,接受过我艺术的熏陶。
可能真有这么一回事吧。
比起小学生秋飒曾这样认真和他探讨过绘画创作,我更惊讶的是他记得如此清楚——连我这个说话者本人,大概也难如此清晰地复刻出当时情景。
“我当时就觉得很奇特,”许枭对着那幅画有点出神,自顾自地往下说,“后来越想越觉得,这是很奇妙的说法。”
我现在也觉得很奇特。
当时没什么反应的许枭默默把那些没有章法的童言童语记到现在,很奇特。一向无聊无趣、表情和感情都很匮乏的许枭能称赞我的说法奇妙,也很奇特。
这两天我越来越频繁地觉得许枭被人夺舍了。他变得话多,变得有了情绪,变得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
我能夺舍一只蟑螂,别人或是别的动物又为什么不能夺舍许枭呢?
我若有所思地盯着许枭,在他回神看向我后,重新上了键盘。
“你还是许枭吗?”
他帮我打下这行字后,肉眼可见地困惑了,对着我的触角和屏幕来回看了几眼,像是在怀疑自己打错了。
“我当然是,”许枭不解但老老实实回答,“我不是许枭还能是谁?我也变成蟑螂了吗?”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惊恐地低头检查浑身上下。
发现自己没有缺胳膊少腿后,很快松了口气,追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难以想象你说这种话」
尽管这行字很复杂,我还是打了出来。
许枭笑了笑:“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很没艺术细胞。我也确实没有艺术细胞。”
不是这个。
我摇了摇触角,重新打字,省略了前文已有的部分。
「夸我」
我难以想象的是他这样夸我,谁管他有没有艺术细胞。
许枭愣了愣,面上疑惑更甚。
“你很聪明,即使上课跑神被老师抓到也能很快反应过来、答对问题,总能看起来不太费力地考得很好。”
我怔在原地,不懂他突然说这些实话干什么。
“你很勇敢。你开学第一天就敢和所有人主动打招呼,上体育课摔倒之后你流了那么多血都没有哭。而且你还经历了这么多事,仍然自己撑到了现在。”
“你很讲义气。老师说逃跑操的不主动站出来就罚全班人,你是最早站起来的。你的好朋友被初中生欺负了,你一个小学生去把人家三个初中生堵在班门口……”
再这样听下去不打断,就要暴露我听爽了不忍打断的小心思了。
「停」
我依依不舍地打字。
「你干啥呢?」
“不是你让我夸你吗?”许枭反问。
我的视线跟着他的视线一起移到屏幕上,对着「夸我」二字沉默了。
好吧,怪我偷懒没打全。我飞上屏幕,指指上下两行字,示意他连起来看。
“难以想象你说这种夸我的话。”许枭一个字一个字地跟读。
红色飞速从他耳尖蔓延到整个耳朵,而后不客气地爬上脸,他像我小时候看见的妈妈喝了酒的样子一般。
这显得我脸皮更厚了。被无缘无故夸了一通的我没害羞,只是理解错指令夸了人的他反而脸红起来。我安慰自己,一定是蟑螂的脸太黑才红不了,绝非我天生更厚颜无耻之故。
“那不是夸你的话,”他试图说点别的,缓解此时的局促氛围,“只是一点实话而已。”
“后面那一串才算夸人吧……”他很小声地自言自语。可惜我们蟑螂听觉灵敏非常,轻易便听得清楚。
我听得浑身舒坦。
“总之,自由对你来说很重要,你想逃离这样不自由的生活,才会想去开店。”
许枭终于把话题扯回了一开始的地方,他看起来自在多了。
总结得不错,我点点触角。
“所以,你为了自由想去开店,为了开店想要攒钱,为了攒钱不敢辞职,又因为不敢辞职而没有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