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枭正对着我,直视我的眼睛,一字一顿,语速极慢。
“秋飒,这不是个逃不出去的闭环吗?”
我本在习惯性地跑神——脑子里闪过“他这样和我对视不害怕吗”、“他歧视我们蟑螂的臭毛病终于改了吗”、“这样一直盯着我他会不会对对眼”一类无营养的废话——却因这句话的语气太过郑重,而不得不放在脑海里多咀嚼了一遍。
于是骤然回过神来,只觉有人在我天灵盖上来了一拳。
开牌店这根吊在我面前的胡萝卜,吊了我一天又一天,在每个想请假却不敢得罪领导的时候,在每个想去旅游却嫌酒店和路费太贵的时候,在每个一想到上班就要大哭却还是擦干眼泪出门赶早高峰的时候。
甚至在我变成了蟑螂短暂拥有自由,以及未来可能因此被辞退而真的从此解脱的时候,我竟无法接受这样的解脱、安心享受我已得到的自由。
就为了一个开店!
可在开始的开始,我想要开店,也不过是想要自由罢了!
蟑螂原来也会有幻听,因为在此时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客厅里,在我和许枭都屏住了呼吸的静默里,我竟听到了“啪嗒”一声。
是栓了我好久的胡萝卜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一时不能接受追逐了许久的执念被这样打破,于是下意识便要应激反驳。
「钱不够」
“创业多得是贷款渠道,何况我……我和你的朋友们总能凑出来点钱吧。”
「没有容错,没有人为我兜底」
这句话我打得很慢,因为我其实有很多理由往外冒:还没有攒够亏损的余量资金,所以没有失败的容错;没有了永远支持我做任何事的爸爸妈妈,也就没有了永远为我兜底的家……最后总结成这一句。
许枭帮我敲出来后不再说话了,他的嘴唇似有嗫嚅,也许是努力在找反驳的话却找不到。
我的脑子里却自己冒出了声音:“比起现在这样的生活,你其实完全可以接受失败的代价。”
蟑螂不会说话,但蟑螂秋飒的脑子里可以播放人类秋飒的声音。
“你不是说就算是摇奶茶摇咖啡也能接受吗?你不是也想试试自媒体吗?你不是说大不了就去干教培,反正以你的学历也足以吃几年青春饭赚几年辛苦钱吗?”
“亏损了就攒点钱东山再起啊,欠钱了就还清再卷土重来啊,你又不是没还过钱,这不是有经验优势吗?”
如此之贱,不愧是我能生出的念头。
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悟出来了,就是当我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去做某件事情时,如果我的脑子里自动跳出许多条反驳,那我迟早会不撞南墙不回头地去做那件事的。
因为我的第一反应不会骗人,至少骗不了自己。
原来自由早就近在咫尺,只是我一直在舍本逐末。
这真的是很浅显的道理,我却一直在原地打转。并不是许枭比我更聪明更通透的缘故,一切不过是一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我追着自己的尾巴尖一直跑,以为等追到它一切都会好起来。直到今天我终于停止奔跑,觉得后面有人在拽我,回头一看,竟然是我的尾巴。
几乎在我说服自己的同一刻,许枭也终于停止了他的犹豫。
他说:“你有容错,因为有股东被你说服了,愿意购买你牌店的股份。”
哪来的股东?我满腹狐疑地打字。
「谁?」
“我。”
许枭这会儿反倒完全扔掉了刚刚郑重的神情和严肃的语气,一个字轻飘飘地丢出来,好像是楼下馄饨店老板问谁刚刚点的大碗打包后某位顾客随口应了一声“我”。
轻描淡写到让我一两秒后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我手上有七十万左右的现金流正巧准备投资,非常看好你手头的项目。请你在变回人形后尽快提交一份商业计划书给我,如果有那一天的话。”
“你的大创项目我看过,所以相信你的判断、工作能力和对市场的把握,因此倾向于共担风险、共享收益的合作关系而非债务关系。换言之,我希望入股你这项天才的商业企划。”
我觉得许枭有点疯了。
谁会因为什么大创项目就给人投资啊!怎么想出来这么荒唐的理由的?
这边我呆呆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动作;那边他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煞有介事地计算起来。
“考虑到我只出资而没有出力,所以在股份分成上不能仅计算出资的比例,要把技术干股和管理干股纳入考量。整体来说,我倾向于八二分成,你八我二。”
“不过这样有一个问题,就是你这个店开起来后一定会越做越好、越赚越多,我只是在初期投入了少量的资金,未来却可能拿到大量的分成,你可以接受吗?”
他用如此专业的态度说出如此荒唐的话,使我目瞪口呆。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我无力地打字。
「别闹了,你的钱留着自己用」
“这就是我自己的用途。赚钱和攒钱不是单纯为了消费的,我相信钱能生钱,也早就做好了投资的打算。如今有合适的企划摆在面前,我没有不入股的道理。”
“我能有幸参与这个前途无量的项目吗,秋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