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微妙了。
排练的时候,唐月还是会和所有人说笑打闹,可只要和崔胜澈、全圆佑对上眼神,就会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休息的时候,崔胜澈想给她递水,手伸到一半,就看到全圆佑已经把拧开瓶盖的水递到了她手里,两个人又僵在原地,谁都没说话;结束后,两个人都想等她,可看着她和成员们说说笑笑走出去的背影,又都停下了脚步。
最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是尹净汉。
那天排练结束,成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尹净汉落在最后,靠在墙边喝水,目光一直跟着走廊里的三个人。
唐月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崔胜澈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抬了好几次,想追上去,可最终还是放下了;全圆佑走在最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脚步却一直跟着前面的两个人。
三个人,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三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
以前那种黏在一起的、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碎得干干净净。
尹净汉放下水瓶,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晚上九点多,唐月一个人在9楼的房间里。
她坐在窗边的地毯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首尔的夜景。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把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从十三岁进小绿屋,到出道,到现在,十几年的时间,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门被轻轻敲响了。
唐月没动。这几天来敲门的,除了崔胜澈就是全圆佑,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他们两个。
可门外传来的声音,让她愣了一下。
“月月,是我。”是尹净汉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惯常的温柔。
唐月立刻站起来,走过去拉开了门。尹净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清酒和两个杯子,脸上挂着那种看透一切的、懒洋洋的笑。“赏脸,陪我喝一杯?”
唐月看着他,鼻子忽然一酸。
不是难过,是那种,终于有人看穿了她的硬撑,终于有人不用她解释什么,就过来陪着她的感觉。像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水面,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
她侧身让开,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进来吧。”
两个人坐在窗边的地毯上,一人倒了一杯酒。窗外的月亮很亮,清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安安静静的。
唐月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清酒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暖暖的。她没说话,尹净汉也没说话,就这么陪着她,一杯一杯地喝着。
喝到第二杯的时候,唐月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净汉哥。”
“嗯?”尹净汉偏头看她。
“你说……如果感觉自己好长时间的努力,都白费了,该怎么办?”
尹净汉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他看着唐月,眼神还是懒洋洋的,却好像把她所有的心事,都看得透透的。“努力白费了?”他反问了一句,“你指的,是哪方面的努力?”
唐月沉默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就是……你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做了很多很多的事,以为自己终于走到了想要去的地方,以为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结果转头发现——”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抖,“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往前走。”
尹净汉没说话。他把杯子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递到了唐月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旧照片,练习生时期的。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的练习室里,满脸是汗,对着镜头笑得傻乎乎的,角落里那个扎着高马尾、脸圆圆的小女孩,是刚进公司的唐月。
唐月愣了一下。
尹净汉又划了一下,下一张,是出道Showcase的后台。她站在舞台侧幕,紧张得手都在抖,表情都僵了,崔胜澈站在她旁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全圆佑拿着水,站在她另一边,看着她笑。
再划一下,是第一次拿到一位的安可舞台。十几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她的脸埋在崔胜澈的肩膀里,只露出一只红透了的耳朵。
再划一下,是去年的演唱会。十四个人手牵着手,站在舞台中央,身后是漫天的银海,灯光璀璨,她站在崔胜澈和全圆佑中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尹净汉把手机收了回来,又划了几下,再次递到她面前。
这回是一张最近的新闻截图,标题是“SEVENTEEN全员成为PLEDIS娱乐股东,与公司携手共进”,配图是十四个人的团体概念照,每个人眼里都带着光。
“你说,变没变?”尹净汉看着她,轻声问。
唐月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笑得灿烂的自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尹净汉把手机放到一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声音慢悠悠的:“月月,你知道我当练习生的时候,最长的一次,等了多久吗?”
唐月偏头看他。
“一年。”尹净汉说,“整整一年,没有任何出道消息。每天练到凌晨,每天等,每天看着身边的人来,又走。那时候我也经常想,我在这里干嘛?我练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要是最后出不了道,我这几年的时间,是不是都白费了?”
唐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后来出道了,第一次站在台上,看到下面那片克拉海的时候,我就想,那些年,没白费。”尹净汉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对待自己的妹妹一样,温柔又耐心,“你那些年,从十三岁到现在,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也从来都没有白费。”
唐月看着他,眼眶彻底热了。
“可是——”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哭腔。
“可是什么?”尹净汉看着她,耐心地等着她把话说完。
唐月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抖得厉害:“那如果……如果公司一直亏损怎么办?如果……如果身边的人,都走了怎么办?”
尹净汉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公司亏损?”他反问了一句,“你是真的在说公司,还是在说别的?”
唐月的睫毛猛地颤了颤,低下头,没说话。
尹净汉也没追问,只是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却一字一句,都敲在她的心上。
“公司亏损,就看亏多少。亏得少,我们就一起撑一撑;亏得多,我们就一起想办法;实在不行,大不了就关了,我们十四个人,从头再来。”
他偏过头,看着唐月,眼神认真得不像话:“可你担心的,真的是公司吗?”
唐月没说话,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尹净汉也没帮她擦,只是把纸巾盒往她手边推了推。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声音很轻,很温柔。
“月月,有些事,得你自己想明白,别人帮不了你。”他顿了顿,“但我可以告诉你,你担心的那些事,不一定都会发生。你害怕的那些结果,可能只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实际上,很多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
唐月捂着脸,肩膀轻轻抖着,哭出了声。这段时间憋在心里的委屈、不安、害怕,在这一刻,终于全都发泄了出来。
尹净汉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没说话,也没打扰,就像这么多年来,无数次她难过的时候一样,永远在她身边。
酒喝完了。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半空,清辉洒满了整个房间。
唐月哭够了,擦干了眼泪,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情绪平复了很多。
“净汉哥。”
“嗯?”
唐月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很轻:“可是,不管是公司,还是……别的什么。我能站在现在的位置,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如果大家不一起了,我该怎么办?”
尹净汉端着空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急着回答,只是慢悠悠地晃了晃杯子,然后看向窗外,声音像是陷进了回忆里。
“月月,你还记得刚出道那会儿吗?”
唐月愣了一下。
“十四个人挤在两间小宿舍里,冬天热水不够用,我和知勋天天猜拳,输了的人最后一个洗,经常洗冷水澡。”尹净汉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怀念,“你那时候最小,哥哥们都让你先洗,你每次都洗得特别快,十分钟就出来了,怕我们等太久,冻着。”
唐月的睫毛颤了颤,也跟着笑了笑,眼眶又有点热。
“后来呢?”尹净汉偏头看她,反问了一句。
唐月没说话。
“后来我们有了大一点的宿舍,再后来,你拼了命,让我们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房间。”尹净汉的语气里,带着满满的骄傲,“现在呢?”
他拿起手机,又在她眼前晃了晃,还是那张全员股东的新闻截图。
“现在,我们是公司的股东,是一起扛着这个团往前走的人。”尹净汉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月月,你从十三岁到现在,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走。”
唐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没说话。
“一起苦过的人,没那么容易散。一起从泥泞里走到光里的人,更不会。”尹净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现在担心的,真的是大家不一起了吗?”
唐月的睫毛狠狠颤了颤。
尹净汉没再往下说。可那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在了她的心上,悬在空气里,久久没有散去。
唐月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尹净汉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才听到她轻轻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尹净汉点了点头,笑了笑:“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我们时间还长,慢慢想,总能想明白的。”
他端起杯子,对着空气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忽然又开口:“月月。”
“嗯?”
“你努力的时候,别人知不知道,不重要。”尹净汉看着她,眼神通透得不像话,“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往前走了,就觉得,别人没有在跟着你走。”
唐月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有些事,得问。得说。”尹净汉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不问,不说,就永远都不知道,别人到底是想跟着你走,还是想往后退。”
尹净汉看着唐月躺好,替她掖了掖被角,像照顾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睡吧。”
唐月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闷闷的:“净汉哥,谢谢你。”
尹净汉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
然后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房间里的人,轻轻翻了个身。他没回头,脚步慢悠悠地往电梯走。
电梯下到7楼,门打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睡了,只有尽头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尹净汉挑了挑眉,脚步慢悠悠地走了过去,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
崔胜澈靠着墙,坐在冰冷的地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满是红血丝,一看就是熬了好几天没睡好。全圆佑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夜景,肩膀绷得紧紧的,背影里全是落寞。
听到门响,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尹净汉。
尹净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两个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几点了?不睡觉,在这儿干嘛?修仙吗?”
崔胜澈没说话,全圆佑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
尹净汉走过去,在崔胜澈旁边坐下,抬头看了全圆佑一眼:“站着干嘛?过来坐。”
全圆佑沉默了两秒,走了过来,在他另一边坐下。三个人并排靠着冰冷的墙壁,谁都没有先开口。
安全通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昏黄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尹净汉才开口,声音很轻:“她睡了。”
崔胜澈的喉结狠狠滚了滚,声音哑得厉害:“她……还好吗?”
尹净汉偏头看他,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崔胜澈低下头,没说话,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全圆佑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眼底满是愧疚。
尹净汉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的墙壁,慢悠悠地开口:“月月今晚问了我一个问题。”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紧张。
“她问我,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在努力往前走,该怎么办。”
尹净汉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像锤子一样,砸在了两个人的心上。
崔胜澈的呼吸猛地停住了,全圆佑的睫毛狠狠颤了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那个往前走,是指什么。但我知道,她最近瘦了快四斤,每天排练结束,不是泡在练习室,就是泡在工作室,每天都熬到凌晨才睡。”尹净汉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你们两个,只看到她躲着你们,只看到她离你们远了,就没想过,她为什么会这样?”
崔胜澈的肩膀,轻轻抖了起来。
“我们……不是没努力。”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们只是……怕说错话,再伤到她。”
“我知道。”尹净汉点了点头,偏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全圆佑,“你们在等。等她自己走过来,等她先开口,等她先把心结解开,对不对?”
两个人都没说话,算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