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禛是个聪明人，一眼便瞧透了秦玉迢的谋算，不若她哪有本事跟前朝那群老臣费心周旋。

秦玉迢也毫不避讳地说：“是。”

李嘉禛哼笑。

她今日从门下府出来太晚，连身上的公服都没来得急换。

瞧她虽为长公主，偏紫袍加身，腰悬金鱼袋，不戴幞头，却是挽髻簪钗，就因为公服这事，她被他们指着鼻子高声咒骂大逆不道，不伦不类。

没成想，她非但没惧，竟当着官家的面砸了御史的脑袋，如此一方小砚下去，不但止住了铺天盖地地谩骂，一个个再见到她时，恨不能捂紧自己的脑袋，谁还敢招惹分毫。

李嘉禛的寡言，不是因为她性子温吞，是她厌倦了浪费口舌。

她将视线从阿弟身上移开。

等再望去昔日好友略显憔悴的面庞时，她的眼神便不再如进门前那般锐利，“你就这么笃定我一定会来？倘若我今日不来，明日不来，直到你被定罪也不来，你当如何？是等着官家看在往昔的旧情上，给你一丝怜悯？还是等你三叔到赵王府求助？”

秦玉迢看着李嘉禛，想她如今说话真是愈发“刻薄”，就跟那些老臣一样。

“没有别的可能，殿下一定会来。”

今日在殿上未瞧见李嘉禛出现的时候，秦玉迢就已经推算好，今日无论如何她都会过来看李首然一眼，这也是她为什么就算待罪禁足，也要跟魏雰请求进殿侍奉的原因。

她不想错过，也不能错过与李嘉禛碰面的机会。

秦玉迢站起身，这时的她，双腿早已坐的发麻，“一切不就正如我猜想的那样，殿下此刻就站在这儿，我知官家在殿下心里，是何等的重要，殿下如此疼爱官家，不管多晚，殿下今日一定会来。”

尽管不想承认秦玉迢说的话，但李嘉禛的心思，已被眼前人摸清。

她一路疾行，就是为了看一眼阿弟，

以及“身陷囹圄”的……

李嘉禛望着秦玉迢踉跄走下脚榻，没有漠然置之，她还是下意识去扶了她，未曾想，秦玉迢却轻轻握住她的手臂，唤出了那声，她已经许久不曾应过的：“嘉禛。”

隋堤烟柳下的春和景明，与两个女郎的肆意追逐，皆历历在目。

秦玉迢张口时恳切，“我知你怨我瞒心昧己，背弃父亲一生清正，成为三叔手中傀儡，与之同流合污……可我未有一刻忘记父亲的教诲，我不需要官家的怜悯，更不需要赵王的救助，我只求你帮我这一遭，我要查清事情原委，还自己个清白，绝不叫父亲因我蒙羞。”

秦玉迢的声音铿锵落下。

李嘉禛扪心自问，她是怨她，可她恨她吗？

不恨。

也不怨了。

纵使在她眼中，秦玉迢是走错了路，但在其坐上贵妃之位的这些年，可曾做过一件违背老师的恶事？李嘉禛想自己大抵是错了，她只是固执地认为，秦玉迢理应过上更好的日子。

而不是在这个泥潭里，一辈子抽不出身来。

“你就这么信任我？你就不怕，我伺机报复？”李嘉禛撑起她的身子，给她发麻的双腿一些助力。

秦玉迢垂下眸，还有心思发笑，“你若是真想报复我，就不会在御前询问我是否受伤，更不会在慈福殿伸出那只手，嘉禛，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了。”

李嘉禛听得出贵妃笑里的苦涩。

就如她所说，她岂能眼睁睁看着旧友凭白蒙冤，就算是为了老师的恩惠，她也得帮一帮她，于是乎，她便在秦玉迢脱离她的撑扶前，沉声道：“说吧，要我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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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嘉禛离开斯幽殿的时候，刚好戌正，她跟秦玉迢抛下一句：“照顾好官家。”便匆忙离去。

当夜，皇城司的人见晋国长公主于宣德门前上马，

持令催开宫门，星夜疾驰，朝城东奔行。

李嘉禛走后，秦玉迢并未去用那早已凉透的饭菜，也没有离开寝殿到后头休息。

她只是孤零零地坐在李首然身边。

半日的风波不歇，叫她连个喘息的机会也无。

可真当一切归入夜深人静，周遭的寂寥，又叫她倍感凄惶，她整理过李首然的被角，在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掌时，莫名想起了他跑来找自己哭诉的那一晚。

想他也会而感到孤独吗……

秦玉迢想着想着，忽然抓起了李首然那不算温热的掌心，她就这么蜷缩在他身边不安睡去。

今日，她亦不想一人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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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首然醒于外后日的清晨，他从被中伸手，只觉这一觉睡得极其漫长，随之缓缓起身，他竟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身处斯幽殿，还躺在秦玉迢的床上。

李首然已记不大清自己是如何到了这儿。

他向四下张望，刚想张口唤一唤秦玉迢，就被自殿外打帘而入的人发现。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