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伦敦城区时,日头已沉沉西斜。街巷愈发逼仄拥挤,衣衫褴褛的孩童追着车轮奔跑。酒馆的霓虹招牌晃着昏黄的光,醉汉的咒骂、女人的尖笑、金属碰撞的嘈杂,在雾霭里揉成一团浑浊的声响。
马车停稳,仆从躬身扶你下车,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前面就是食尸鬼街了。”你颔首,将斗篷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把大半张脸藏进阴影里。
说实话,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寻找史彼特瓦根如同大海捞针。你索性抱着随遇而安的心思闲逛,运气好的话,遇上打劫的说不定就是本人呢——你与仆从皆有身手,再不济身上也藏着几把真理,倒也无所畏惧。
脚下的石板路坑洼不平,污水顺着裂缝蜿蜒,映着远处忽明忽暗的灯火。空气里混杂着腐烂的草木腥气、铁锈般的血腥味,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你全程紧捂着口鼻,只后悔没带一只口罩。
“小姐,请等一下。”
一道温润的男声忽然响起,有人轻轻扯住了你的衣袖。你转头望去,只见一个扮相斯文的青年立在身前,他的腿上,正死死抱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两人天差地别的装扮,在这混沌的街巷里,倒成了一种讽刺。
青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仆从冰冷的眼刀剜住,悻悻松了手。他叹了口气,满脸不耐与委屈:“这乞丐不知为何,一直缠着我。我见他可怜,已经赏了零钱,他竟还得寸进尺……”
而被他踩在脚下的流浪汉,只是拼命摇头,貌似是个哑巴。
也许瞧见了你藏在斗篷下的脸,青年的声音陡然放软,添了几分谄媚的讨好:“小姐,可否帮我解围?我定会好好报答您。”说罢,他还朝你眨了眨眼。
青年的容貌算得上清秀,可你见惯了迪奥与自家弟弟的俊容,这点姿色,在你心中激不起半分波澜。
仆从立刻将你护在身后,眉头紧锁,低声唤你。
你知道他的顾虑——在这种地方,贸然插手本就凶险,更别提是团伙作案的可能。但你不同,你有外挂。你发动了「心灵感应」,那是能窥见他人内心所想的技能,曾帮你化解无数人情世故的难题,只可惜仅限路人,不然你都不知道在迪奥面前赢了多少回。
刹那间,青年的头顶浮现出透明的思想泡泡,与他斯文的外表判若两人,里面的文字肮脏恶毒,甚至还藏着对你的龌龊心思。你看着看着,只觉得额角要长出十字路口。
而流浪汉的泡泡里,写满了恐惧与焦急。
真相昭然若揭:是这个斯文败类抢了流浪汉的财物,才被死死缠住。
你面无表情地朝败类伸出手,淡淡开口:“你看这是什么?”
败类还维持着狼狈的姿态,一手拽着滑落的裤子,一手扶着摇摇欲坠的金丝眼镜。见你伸手,他立刻堆起虚伪的笑,以为你要帮他,听到问题又愣了愣,随即奉承道:“自然是小姐的手,这般好看……”
你秒开战斗脸:“错了,这是沙包!”
话音未落,拳头已然攥紧,狠狠砸向他的下巴。
败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一秒便直挺挺地被你那一拳给哄睡了过去。
头顶飘着感谢泡泡的流浪汉,对着你不停磕头。他的脸被污渍与胡茬覆盖,你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小姐,揍人的事,以后还是交给属下吧。”仆从担忧地看着你,“您的手,怎能做这种粗事。”
你挥挥手,示意他放心。于你而言,揍这种败类,本就是件酣畅淋漓的快事。
“不愧是小姐,竟能一眼辨出谎言,属下万万不及。”仆从习惯性地奉上称赞。
你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靠技能才看穿的,可夸夸不听白不听,你还是扬起下巴,一脸骄傲地收下了这份赞美。
你转头看向那个流浪汉,他早已从那个败类的身上,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此刻正抬着头望向你,像是在询问你是否需要帮助。
你上前一步,轻声开口问道:“我在找贩卖东洋毒药的人,请问你知道些什么吗?”本来想问他是否认识史彼特瓦根,但想想还是算了。毕竟,你也不好跟别人解释,自己是如何知晓这个名字的。
流浪汉听完,连忙摇了摇头,生怕你不理解他的意思,双手在身前不停比划着,焦急得满头大汗。
你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忍俊不禁,但因为淑女的矜持,只是抿唇压下笑意。目光不经意扫过他头顶浮现的透明泡泡,便瞬间明白了他想要传达的意思——他会帮你留意的。
你朝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以示谢意,随后便跟着仆从一同离开了这片杂乱之地。
之后你们又在各个街巷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了数圈,直到仆从轻声提醒,夜色已深,不如明日再继续探寻,你才跟着他折返到马车旁,驾车驶离了这片混乱不堪的区域。
明日……你在心底把日程过了一遍,明日怕是抽不出空闲,毕竟做戏做全套,伦敦那场上流集会,你是肯定要出席的。不如就趁着集会结束,去给迪奥挑选一份礼物,刚好集会场地附近还有一场拍卖会,倒也省了不少功夫。
你还特意询问仆从,到底该挑选哪种礼物才比较合适,可仆从却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对着你露出欣慰的笑容,看得你满脸黑线。不过他后续给出的建议,确实有几分参考价值。
说起伦敦这场学术集会,不过是一场规模不大的私人沙龙。宅邸的主人早在一个月前,就特意为你送来了烫金邀请函。
赴会之时,你刻意打扮得格外低调。一身简约素雅的礼裙,碎发简单梳理整齐,没有多余华丽的装点,却依旧衬得你周身气质温婉沉静,自带独属于学者的清冷气韵。
入场片刻,虽有眼尖的人认出了你这位小有名气的考古研究者,上前客套寒暄几句,也都只是浅聊片刻便匆匆分开。
你乐得清闲,躲在角落慢条斯理地享用点心,压根不想掺和场内繁杂的人情往来,只想着摆烂应付完这场无趣的聚会。
平心而论,宅邸主人的确为这场沙龙耗费了不少心思。
高挑的落地窗掩着厚重垂坠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头雾都的阴冷与喧嚣。鎏金吊灯高悬穹顶,暖黄灯火穿过层层水晶坠子缓缓洒落,在光洁的胡桃木长桌上铺出一片柔和光晕。桌面上整齐摆放着精致骨瓷餐盘,盛着各式精巧甜点点心,一旁点缀着几束含苞的白色蔷薇,雅致又考究。
可惜主人费心装点整场宴会,请来的宾客,大多都是些徒有光鲜外壳的泛泛之辈。
你慢悠悠嚼着甜点,目光放空,静静望着半空飘浮的思想泡泡。形形色色的念头缠作一团,纷乱缠绕如拧死的毛线。无论是衣着华贵的淑女,还是端着酒杯故作斯文的绅士,脸上都挂着完美无缺的礼貌笑意,心底却塞满嫉妒、偏见与刻薄闲话。
所以你才不想来参加什么聚会,逼着自己挤出微笑应付陌生人,虚与委蛇、假意应酬,实在是枯燥得要命,跟上班没什么两样。
可麻烦这东西,从来是不请自来。
一道略显熟悉的男声陡然唤住你的名字,你疑惑转头,视线定格在来人身上——原来是昨天在食尸鬼街撞见的那个卑劣青年。
你心底一阵诧异,完全没料到,这样一个品行龌龊的人,居然也能挤进这般上流沙龙。
他端着酒杯缓步走近,清秀的脸上堆砌着僵硬又刻意的假笑,丑陋又刺眼。昨日被你一拳打肿的下巴格外显眼,哪怕铺了厚重脂粉刻意遮盖,依旧能看清那块突兀的红肿,狼狈又滑稽。
你在脑子里把所有伤心事都想了一遍,才没有在他那可笑的脸面前笑出声,你还装出陌生疏离的茫然神色,语气平淡发问:“请问……我们认识吗?”
青年脸色骤然一僵,险些目眦欲裂,咬牙开口:“您怎会不记得?昨夜我们明明还在……”
话到一半,他猛地卡壳。
你维持着一脸困惑的神情,安静等着他的下文。
他的音量不算高昂,可在这般安静克制的沙龙里,突兀得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引来了周遭所有人的侧目。
你心知肚明,他绝对不敢说出食尸鬼街。
那片鱼龙混杂的灰色地带,盘踞着无数黑市交易与阴暗勾当,是体面贵族绝不会踏足的污浊之地。倘若他如实说出自己混迹于此,只会彻底暴露不堪的一面,根本无从辩解,沦为全场笑柄。
窃窃私语层层叠叠蔓延开来,青年额头不断渗出冷汗,神色慌乱窘迫。
危急关头,宅邸主人连忙快步上前打圆场,笑得油光满面:“实在抱歉,惊扰到您了。这位是我的侄子,贺拉斯·布拉德肖。”
紧接着便是一大段冗长又浮夸的吹捧,拼命夸赞自家侄子年少聪慧、博览群书、学识过人。青年听闻,立刻收敛狼狈,傲慢地挺直腰背,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
听着这空洞乏味的吹嘘,你是一点好心情都没了。
你只是微笑,礼貌又不失分寸地打断冗长的介绍,顺势接过话题,从容谈起各类考古史料、古老文物的考究细节,还有近期城郊新出土的古老器械与遗迹发现。说完,你看向那名青年,含笑抛出几个专业问题,邀他畅谈高见。
果不其然,他支支吾吾半天,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一旁的宅邸主人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亲自上场替他搪塞作答,场面一度尴尬。
你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只觉得来参加这场集会完全就是在浪费时间。早知道会遇上这种糟心事,当初就该直接去拍卖会。
但话说回来,那场拍卖会恰好也是眼前这位主人一手筹办,看他这般狭隘又爱阿谀奉承的性子,办出来的拍卖会,想必也挑不出什么像样的珍品,实在没什么可期待的。
整场场面最终被你从容掌控,娓娓道来的专业学识沉稳又扎实,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论据十足,引得在场众人纷纷鼓掌附和。
在场的大半人未必听懂你口中的考古考据,却不妨碍他们顺势附和捧场,鼓掌称赞不过是流于表面的虚伪应酬。
说来好笑,这些烂熟于心的专业内容,还是你之前崴脚静养时整理记下的。彼时迪奥还在一旁静静陪你,替你翻阅递送厚重古籍资料,明明他并非钻研考古的行家,却精准揪出了你笔记里疏漏的错误与破绽。
自己深耕已久的专业,被外行轻易找出破绽,当时你只觉得尴尬,只能暗自气恼:可恶的天才!
不愿再留在这片压抑又虚伪的场地,你随便扯了个体面借口,抽身离开。
临走前,你注意到贺拉斯看向你的视线,黏腻又阴狠,浑身透着让人不适的恶意。
对此你半点都不害怕。反正他要是还来招惹你,那就来一次揍一次,保证次次绝不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