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回到行馆,在桌前坐下。
他把纸铺开,抚平。
他提笔,写得很慢。吏目的名字、收钱的名目、老妇人的情况和铺行钱收了多久,一行一行,写得很仔细。
写完,他吹了吹墨,折好,用火漆封口。
他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乾清宫御览”。
然后叫来驿卒,把信递过去:“送京城。马上飞递。”
张四维在山西收到了来自南京的密信——海瑞一来南京就开始查五城兵马司。若他继续不要命地查下去,只怕会牵连更多的人。
张四维站在窗前,把信纸举到光线最好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看,他身体微微前倾。
看完第一遍后,他把信纸放下,手指还按在上面,没拿开。然后把信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明知道背面没字,但还是要翻过来看一眼。
他捏住信纸的边缘,慢慢折回去——折得很慢,像是在边折边思考。
张四维站了一会儿,在书案上写了什么东西,然后叫来随从:“送出去。给京城那边的人,让他去办。”
早朝,一个御史出列,高声参奏:“臣启皇上!海瑞在南京不分青红皂白,随意锁拿地方小吏,民间非议渐多,恳请皇上莫任由海瑞胡来!”
朱翊钧没说话,看了一眼张居正。
张居正仍旧目视前方,神色不动如山。
朱翊钧目光淡淡地扫过御史,才缓缓开口:“海瑞是朕要起用的,他查的案子,朕自然会看。查明属实,该抓就抓。查不实,朕自会处置。你们不必替他操心。”
说完,殿里没人敢出声。
早朝散后,朱翊钧回到乾清宫,换了便服。吩咐冯保:“去请张先生到御花园。朕有几句话要问他。”
冯保应声去了。
朱翊钧走得快,先到了御花园,在凉亭里坐下。她走的时候一路迎着风,脸被刮得很疼,她的嘴唇起皮,于是不自觉地用舌尖舔一下,结果越舔越干,连忙喝了一口茶。她看着亭外的假山,手指在石桌桌面上无意识地比画。
不多时,张居正到了,他躬身行了一下礼。
“先生快坐。”朱翊钧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张居正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但没坐实,只搭了半边。
朱翊钧端起茶,又放下了:“朕想问问先生,早上言官弹劾海瑞的事,先生怎么看?”
张居正沉默了半晌,才答道:“海刚峰,性子是刚直了些,不过用在南京正好。”
朱翊钧点点头:“先生说的是。”
她顿了一下,忽然笑道:“先生每日进宫讲读,尚且不能去尚宫局看看霁姐姐。今日朕让冯保带路,先生去一趟吧。下午的功课,缓一缓也无妨。”
张居正端着茶碗的手顿住,微微欠了欠身:“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