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懋修收回脚尖,静静地看着父亲处理公务的样子。
打小父亲便从来不逼着他学逢迎客套。
大哥二哥言行举止,都要合乎仕宦人家规矩,唯有他,向来随性自在。
幼时父亲曾同他说过,立身贵在真诚。他那时年纪尚轻,只当是父亲纵容。
他不屑学习旁人八面玲珑,曲意逢迎。久而久之,心里好恶根本藏不住。
他看到父亲这么久没喊他,便离开去找二哥了。
第二天一早,张懋修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走进书房。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案上多了两本《仪礼》《礼记》。
他一脸不可置信。
张懋修凑过去扒拉一页,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看着眼熟,可是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学过。
张懋修愣在原地。
张敬修经过,看见他发呆,提点了一句:“爹让你把婚丧嫁娶的礼仪读透。下次再有人提亲,你就知道怎么回了。”张懋修回头看他大哥,张敬修已经转身走了。
张懋修本以为昨日之事已经翻篇,没想到在这里等着他。
他坐下,翻了两页,密密麻麻全是字,一张插画都没有。他果断把书合上。
张懋修撇嘴,此刻他非常想看《水浒传》,他在二哥的书架上翻到过,插图很是精致。一看就很想读。
他索性站起来,想去找二哥借小说看。
结果张懋修走到门口,又退回来了——因为大哥刚走,爹可能随时来查。
眼睛一直盯着书上的一行字,脑子里却在想昨天掉在地上的那块糖渍金橘。
好可惜,都怪朱器墭!
他的屁股扭来扭去,鞋里的脚趾蜷起来,松开,又重新蜷起来。
他知道爹是怕他以后在客人面前乱说话。
但他觉得,好像不止这个。
读书和乱说话,好像不是一回事吧?
想不通。
算了。继续翻书。
卯时,残灯还在摇曳,天色乍暖还寒。北风裹着寒意灌入。
文武两列站得僵硬,无人敢交头接耳。众人难耐早上寒冷,悄悄把双手往袖中藏了藏,脖子缩进衣领抵御寒风。
一个御史慢慢踏步出列,神色严肃,压根没看百官最前面的张居正,说:“臣有本上奏。”
朱翊钧抬眼看向他:“讲。”
他高声:“臣,要弹劾首辅大人。”
“元辅张居正教子无方,纵容子嗣对宗室子弟无礼。唐王长子前几日来首辅家拜访,其三子出言放肆无礼,公然折辱皇室血脉!”
他声音拔高,字字铿锵:“曾子云,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首辅连自己的子嗣都不能管束,怎配统领百官?”
此时百官没有人敢抬头,眼睛都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子。
朱翊钧敛去眼底情绪,语气平淡:“当时,你亲身在场?”
御史怔住,言语迟疑吞吐:“臣……当时并未在场。”
朱翊钧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彻骨寒意:“若非亲眼所见,爱卿又岂能贸然弹劾?”
御史身子不自觉地弯腰,面色窘迫,说不出一个字。
朱翊钧:“退下吧,切忌在朝堂妄议这些市井流言。”
御史默默退回百官队伍中。
早朝结束后,百官陆陆续续退出奉天门。
寒风刺骨,几人放慢脚步,磨磨蹭蹭走在人群最后。找了一个偏僻的回廊角落挤在一起。
几个官员互相挨着,头凑拢在一起。
其中一人搓着手,一口白气冒出来,说:“我说,今日朝堂上的形势大家都看清了吧。”
“你就说,那御史说的是不是大实话?家里的孩子都管不住,凭什么当内阁首辅?结果皇上简单一句‘市井流言’就给挡回去了!”
旁边的人语气不甘:“皇上未免太过偏袒张居正。”
有人感慨道:“如今张居正独揽大权,皇上打心眼里就偏向他。现在没有了高公庇护,我们这些旧部,怕是日子不好熬了。”
几人听完,都沉默了。
内阁值房,张居正才坐下,随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吕调阳在旁边,神色局促,想说什么又不敢。
张居正放下茶盏,侧目看向他:“和卿有何事,不妨直说。”
吕调阳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元辅,今日朝堂之事……”
“不必多说。皇上自会处置。”
吕调阳不敢再问,只得退后不再插话。
张居正埋头批折子,笔尖缓缓落在纸面。
不知不觉,手腕悬在那里不动了。笔尖的墨缓缓洇开。
张懋修小时候站在桌子旁边,头才刚堪堪到桌沿。
那个时候家里来了宾客,看他生得眉目伶俐,神态灵俏。有人便想给他出对联考他:“雏凤清声。”大家都等着看他能给出什么雅致的下联。
张懋修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袍子,袖口沾了墨迹。仰起头不假思索道:“猛虎下山!”
张懋修说完懵懂地看了一圈,看见大家都在笑,他也傻乎乎地跟着笑。
张居正当时也忍不住笑,又故意板起脸:“平时多读诗书,学些文雅字句。”
小张懋修乖乖低头,手指不停地抠袖口的缝线。
一晃多年,自家三郎天真赤诚的性子从未改变,来日步入仕途,也不会隐忍伪装,容易处处吃亏。
不过今天御史弹劾他“教子无方”,她替他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