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双眼,像一尊没有温度的佛像。
苦修林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枯瘦的枝丫,发出细碎的呜咽。空气里有干土和朽木的味道,混着远处不知名的鸟叫。阿释密达坐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呼吸平缓,仿佛已经和这片荒芜融为了一体。
然后他听到了什么。
不是风。不是鸟。不是树叶摩擦的声音。
是一种更轻的东西,像一根针掉进深水里,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但喊不出声。
他微微侧头。
旁边的老者察觉到他的变化,低声问:“怎么了,阿释密达?”
“刚刚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声音?”
“嗯。”他站起来,闭着眼仔细感受着周围的动静,“很轻,但确实存在。”
老者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话还没出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林子深处传来。
那脚步声不稳,深一脚浅一脚,像是一个人在用最后的力气奔跑。阿释密达循着声音“看”去,眉头微微皱起。
“有人来了,而且……似乎不太对劲。”
话音未落,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灌木丛里跌撞着冲出来。
是个女孩。
她浑身是伤,衣服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全是泥土和血迹。额头上的血糊住了半边脸,顺着下巴往下滴。膝盖上的伤口裂开了一道口子,每跑一步都在往外渗血。
但她还在跑。
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小兽。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显然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但她的脚步没有停,或者说,她的身体还在凭着最后的本能往前冲。
不能死……不能这么死……
这念头太强了。强到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荡开的波纹直接传到了他的脑海里。
阿释密达心下一惊,立刻朝女孩的方向跑去。
“她很危险——”
话还没说完,女孩的脚绊在了一根露出的树根上。她踉跄了两步,试图稳住身体,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她像一棵被砍断的小树,直直地摔了下去。
阿释密达赶到她身边,蹲下身。血腥味扑面而来,浓得发苦。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旧的伤疤叠着新的伤口,手臂上、腿上、背上,全是横七竖八的痕迹。
有些是鞭痕,有些是烫伤,还有些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伸手探她的脉搏,很弱,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坚持住。”他将女孩抱起,声音很轻,“你会没事的。”
女孩似乎听到了。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嘴唇微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丝气音。那双眼睛浑浊而无神,却在某个瞬间,闪过一丝极亮的东西。
不是求生的本能。
是愤怒。
是不甘心。
是“我绝不能死在这里”的倔强。
然后她的眼皮又沉了下去。
阿释密达抱着她往回走。他的步伐很快却很稳,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苦修林的树枝低矮交错,他闭着眼,却能准确地避开每一根伸出来的枝条。
老者跟上来,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女孩,叹了口气:“伤得这么重……还活着吗?”
“活着。”阿释密达的语气很平,但抱着女孩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他将她轻轻放在草席上。女孩的身体一接触到粗糙的草席,无意识地缩了一下,像是在睡梦中也习惯了蜷起身子保护自己。
老者翻出药草,蹲下来帮她包扎。伤口太多了,旧的新的,深的浅的,有些已经结痂又被撕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老者一边包扎一边摇头,嘴里念叨着什么。
阿释密达就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他“看”着她。
他能感受到很多人的痛苦,但她的不一样。她的痛苦不是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她的痛苦是……烧过的灰烬。有余温,但已经不烫了。或者说,她把烫的那部分藏起来了,藏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阿释密达,”老者忽然问,“这是神明指引你救下她的吗?”
阿释密达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不,我只是听到了她的求救声。”
“求救声?”
“嗯。”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怎么解释,“不是声音。是……念头。很强的一个念头。她说——”
他停住了。
“说什么?”
“不能死。”
老者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问。
女孩的伤包扎完后,老者收拾好东西,拍了拍阿释密达的肩膀,抬脚离开了。
阿释密达没有走。他在草席旁边坐下,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女孩的睫毛动了动。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陌生的树枝和天空,眼神迷茫。
“嗯?这是哪里?”
阿释密达立刻“看”向她,语气温和:“你醒了。这里是苦行之地,你伤得很重,是我救了你。”
女孩愣了一秒,转头看向他。她看见一个闭着眼的男孩,瘦削的脸,明明自己也很瘦,却稳稳地坐在那里,像一棵扎了很深根的小树。
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谢谢你。我叫卡里斯洛依,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阿释密达。”他感受到她语气里的善意,嘴角微微弯了弯,“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卡里斯闻言,非但没有一丝抱怨,语气还意外的轻松:“我是孤儿,大概是这个原因那些男孩子总会欺负我,所以……我跟他们打了一架,然后来到了这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带着一点自豪,好像在说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阿释密达微微一愣,笑意加深了一点。
“你……还真是与众不同呢。”
卡里斯摆摆手:“哎呀,这算什么啦,我只是觉得如果不还手的话,他们会觉得我好欺负,一直欺负我的。”
“嗯,你说得对。”他轻轻点头。
卡里斯环顾四周。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地面和几棵歪歪扭扭的树。远处的几个人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像石头雕的。这样一个地方,一个这么小的男孩居然可以待得住。
她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呐,阿释密达,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你……”他有些惊讶,“这里条件艰苦,你可能会不习惯。”
卡里斯鼓了鼓脸,不满地反驳:“那又如何?你能在这里生活,我当然也可以,不要小看我啊。”
阿释密达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吧,那你就留下来吧。”
卡里斯兴奋地从地上爬起来。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她忍住了。跑到他身边蹲下。
“太好了!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阿释密达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到了你的求救声。”
“求救声?”卡里斯眨眨眼,凑近了一些,“你怎么听到的?我明明没有发出声音啊。”
“我也不知道。”他轻轻摇头,“只是一种感觉吧。”
卡里斯盯着他看了两秒,粉色眼睛里满是好奇。
“阿释密达,你好厉害啊!”
她凑得太近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暖暖的,带着一点草叶的味道。他不自在地往后靠了靠。
“我只是能感受到一些别人感受不到的东西而已。你刚醒来,还是需要多休息。”
卡里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退开一点。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食指点着下巴,若有所思。
“能感受到别人感受不到的东西,这本身就很厉害啊。一般人可感受不到。说起来,我晕倒之前有一种感觉——”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
“就是自己绝对不能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事要做,现在还不是死的时候……”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或许,这就是你我相遇的意义吧。”
阿释密达微微一怔。
这句话像一颗很小的石子,落进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没有声响,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你先好好休息吧,等你的伤好了,我们再一起探讨这个问题。”
卡里斯笑得更开心了:“不过,现在我还活着,还认识了阿释密达你,真好!”
“嗯,我也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卡里斯看着这个笑得温柔的男孩,心里冒出好多问题。
“阿释密达,你为什么要在这里修行?”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为了寻求内心的平静。”
“内心平静?为什么这么说?”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像在看向很远的地方。
“因为……这世间有太多的苦难了。”
卡里斯沉默了一会儿,正要说什么,肚子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啊哈哈……”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阿释密达忍不住笑了:“看来,你饿了。”
“是啊,我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她摸了摸口袋,掏出最后一块饼。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瘦瘦的样子,把饼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