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斯洛依正啃着那块硬硬的饼，忽然瞥见什么，眼神一凛。

不远处，一个瘦削的男孩蹲在路边，正从一具枯瘦的尸体手中掰什么东西。仔细看，是几穗发黑的麦子。那尸体面容扭曲，嘴唇发紫，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等一下——！”卡里斯猛地站起来，声音又急又脆，“那个麦子，有毒！”

阿释密达听到她的叫声，微微侧头，循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蹲着的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手里的麦穗差点掉了。他转过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在说什么啊？”

卡里斯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弯腰看着他手里的麦穗，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我说，这麦子有毒，你不能吃。”

她顿了顿，看着他瘦得凹陷的脸颊和发青的嘴唇，声音软了一些：“你饿了的话，我带你去找点吃的吧。”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全是警惕：“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凭什么相信你？”

卡里斯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她说的话是真的。”

阿释密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闭着眼，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没办法忽视的东西。

男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更冲了：“你又是谁？你凭什么这么说？”

阿释密达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微微侧头，像在“看”那具尸体，又像在“看”别的东西。

“那位信者进行了病魔苦行。”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吃了的话，大概会得跟他同样的病。”

男孩的脸唰地白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麦穗，又看了看那具尸体青紫色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把麦穗甩出去老远。他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瞪得浑圆。

卡里斯叹了口气，走过去，朝他伸出手。

“走吧，我带你去找吃的。”

男孩抬头看着她，眼神里的警惕还没完全消散，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硬邦邦的了。

“……你知道哪里有吃的？”

卡里斯弯了弯眼睛，没有多说，只是把手又往前伸了伸。

“跟我来就好了。”

男孩犹豫了一下，最终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暖。

阿释密达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

卡里斯带着他们七拐八拐，走到一棵歪脖子树前。树不高，但枝叶茂密，黄澄澄的果子挂满了枝头，在阳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

她松开男孩的手，搓了搓掌心，抱住树干，脚蹬着粗糙的树皮，三两下就爬了上去。动作利落得像只野猫，完全看不出身上还有伤。

果子一个接一个从树上扔下来，落在他脚边的草地上，滚了两圈。

“喏，吃吧。”

男孩弯腰捡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有些犹豫：“这……能吃吗？”

卡里斯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一个果子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胡乱一抹。

“能吃啊，不信你尝尝。”

男孩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果肉清甜，汁水在嘴里炸开，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能吃！”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汁水糊了满脸也顾不上擦。

卡里斯笑了笑，从地上又捡起一个，转身递给阿释密达。

“阿释密达，你也来尝尝吧，这个果子很好吃的。”

阿释密达伸出手，指尖触到果子温热的表皮。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

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带着一点酸、一点阳光味道的甜。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细细的暖流。

他很少吃这种东西。苦行林里只有干粮和清水，甜味对他来说几乎是陌生的。

卡里斯看着他，笑了。自己也拿了一个啃起来。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树下，安安静静地吃果子。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找到你了——”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我的……朋友。”

卡里斯咬着果子抬头，看见一个男人正朝他们走过来。他穿着朴素的长袍，笑容温柔，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午后出来散步的邻居。

卡里斯愣了愣，指了指自己：“我吗？”

男人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容更深了。

“没错，就是你。”

卡里斯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努力在记忆里翻找这张脸，但什么都找不到。

“请问你是？我们认识吗？”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孩子。

“我们曾经见过面，虽然那是很久之前……”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你之后会知道的。”

卡里斯皱了皱眉，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抱歉，我并没有印象……”

“没关系。”男人一点都不在意，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微微欠身，像是在行一个古老的礼节。

“我的女神。”

空气安静了一瞬。

卡里斯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男孩先炸了。

“女神？”他嘴里的果子差点喷出来，手指着卡里斯，表情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是说这家伙吗？”

男人的目光移到他身上，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

“你刚刚说，这家伙？”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么温和。但不知为什么，男孩的嚣张气焰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缩回去大半。

男人没有追究，只是重新看向卡里斯，语气平静而笃定：“我所说的女神，就是卡里斯洛依小姐。”

男孩愣了几秒，又看看卡里斯——小小的个子，蓝短发乱糟糟的，粉色眼睛又大又圆，嘴角还沾着果子汁水。

他忍不住嗤了一声：“开什么玩笑啊，一个这么小个子的女孩子，能是什么女神？”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有如此善良之心的女子，怎么不是女神呢？”

他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不急着开花的树。

男孩撇了撇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明明可以不告诉他麦子有毒。明明可以不管他，自己走掉。明明可以独占这棵果树，却把他带到这里，还把果子分给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啃了一半的果子，又看了看卡里斯，嘴张了张，最终只是“切”了一声，别过头去。

但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冲了。

卡里斯没注意到这些。她还在想“女神”那两个字。

“我也不清楚……”她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话说回来，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还不知道呢。”

男孩愣了一下，有点别扭地挠了挠后脑勺。

“呃……我叫阿辛摩。”

卡里斯笑了，伸出手。

“你好，阿辛摩。我叫卡里斯洛依。”

阿辛摩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她的手很小，指节上有擦伤，指甲缝里还嵌着树皮的碎屑。

他握住了。

她的手很暖。

“很高兴认识你，阿辛摩。”卡里斯笑得眼睛弯弯的。

阿辛摩没有说话，但握着她手的力度，不自觉地重了一点。

一旁的男人看着这一幕，轻轻笑了。

“看到美好的事物，总是会感到欢快呢。”

阿辛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松开手，别过头去。

“切……”

卡里斯没有听懂，抬头看向男人：“美好的事物？”

男人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是啊。善良的人，总是散发着光芒的。”

卡里斯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没有啦……只是想做，就做了而已。”

男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他转头看向阿释密达，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审视。

“看来你们相处得很好呢。”

阿释密达轻轻点头。

“她……教会了我很多。”

“哦？”男人似乎来了兴趣，“比如呢？”

阿释密达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果子在头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比如……人间的美好。”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这样吗……”他看着阿释密达，目光柔和，“你看起来很心满意足。已经找到答案了吗？”

阿释密达抬起头，虽然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男人在“看”着他。

“……或许吧。”

男人点点头，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