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来送文件的！”卡里斯强调。

“好好好，送文件的。”马尼戈特转身走到那堆瓶瓶罐罐前，拿起一个泛着幽蓝光芒的玻璃瓶，晃了晃，“既然来了，帮我个忙。”

“什么忙？”

马尼戈特把瓶子递到她面前。

“认识这个吗？”

卡里斯皱眉看着瓶中缓缓流动的雾气。她感觉到一股阴冷的能量，带着死亡的气息。但很奇怪，这气息并不邪恶，反而有一种平静的哀伤。

“这是……”她隐约明白了，“亡灵的气息？”

马尼戈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哦？能看出来？”

“我又不是瞎子。”卡里斯没好气地说，“你收集这个做什么？”

“研究啊。”马尼戈特把瓶子放回原处，“我天生就能看见亡灵。这些徘徊之息承载着灵魂生前的执念。有时候能从中读到一些故事。”

他转过身，靠在墙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你知道吗，大多数执念其实很简单。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道歉，没兑现的承诺，没见到最后一面的遗憾……都是些小事。”

卡里斯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这是‘小事’？”

“在生死面前，都是小事。”马尼戈特耸耸肩，“人死了就是死了，执念再深也改变不了什么。所以我劝它们早点转世，别在那儿耗着。不过总有不听的。”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卡里斯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藏在那副玩世不恭表象下的东西——很淡，但确实存在。

“你好像很了解死亡。”她说。

马尼戈特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圣衣箱旁边，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站那么远干嘛？过来坐。”

卡里斯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离他稍远的地方坐下。

“你……真的能看见亡灵？”

“从小就能。”马尼戈特仰头看着宫殿高高的穹顶，“一开始觉得挺吓人的，后来习惯了。现在觉得……它们也就是另一种存在形式而已。有些甚至比活人更单纯。”

卡里斯安静地听着，粉色眼睛注视着他的侧脸。那些玩世不恭的表情褪去后，她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觉得你很了不起。”她突然说。

马尼戈特偏过头看她，蓝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哦？因为我天生能看见亡灵？”

“不光是这个。”卡里斯认真地说，“能看见亡灵本身，可能是天赋，也可能是诅咒。但我觉得真正了不起的，是你在看到这么多悲伤和痛苦之后，还能好好地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而且你还会为它们难过，会劝它们转世，会收集那些‘徘徊之息’……这说明你其实很善良。虽然你总是一副‘我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如果你真的不在乎，就不会做这些事了。”

马尼戈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戏谑的神情彻底消失了。

卡里斯继续说：“还有，我觉得那些亡灵如果知道的话，应该会开心吧。在逝去之后，还有人能看到它们，记得它们，没有让它们彻底消失。这本身就是一种温柔。”

宫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那些瓶罐中灵魂气息缓缓流动的微光。

马尼戈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带着调侃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甚至有些苦涩的笑。

“小不点，你这话说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那就别说。”卡里斯也笑了，“不过我得纠正你一点——那些亡灵不是‘它们’，是‘他们’。就算是已逝之人，也该被当作人来尊重。”

马尼戈特怔了怔。

他盯着卡里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直身体，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刺猬头。

“你知道吗，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老头子只会让我‘控制好能力’，其他人要么觉得这能力很酷，要么觉得我晦气。你是第一个说……那些亡灵会开心的人。”

“那是因为他们没真正理解。”卡里斯认真地说，“被看见，被记得，对任何存在来说都很重要。就算已经逝去也一样。”

马尼戈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那些瓶瓶罐罐前。他拿起一个装着淡金色雾气的瓶子，轻轻晃了晃。

“这个灵魂，是个小女孩，七岁。病死前最大的愿望是看看海。但她住在内陆，家里穷，到死都没见过。”

卡里斯走到他身边，看着瓶中那缕温暖的金色。

“所以你……”

“我去年去了一趟爱琴海。”马尼戈特说，语气很平淡，“用这个瓶子装了一缕海岸的风，还有阳光。带回来给她看。”

他打开瓶塞，那缕淡蓝色的雾气飘出来，在空中缓缓旋转。

“她看完后，第二天就转世了。走的时候挺开心的，说下辈子要生在能看到海的地方。”

卡里斯感觉眼眶有点热。

她看着马尼戈特把瓶子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看，”她轻声说，“这就是我说的温柔。”

马尼戈特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行了，再说下去我都不好意思了。”他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不过谢了，小不点。你这话……我收下了。”

“我叫卡里斯。”

“知道知道。”马尼戈特转身，又露出那种招牌式的、带着点坏心眼的笑容，“不过‘小不点’更顺口。要不你也给我起个外号？公平交易。”

卡里斯想了想，粉色眼睛眨了眨。

“臭螃蟹。”

马尼戈特愣住了。

“哈？”

“你看，你是巨蟹座，螃蟹。”卡里斯理直气壮，“而且你这里乱糟糟的，还有长毛的面包，臭臭的。所以是臭螃蟹。”

三秒的沉默。

然后马尼戈特爆发出大笑。

“哈哈哈哈！臭螃蟹！可以可以！”他笑得前仰后合，蓝紫色的眼睛里都笑出了泪花，“行，那以后你就是小不点，我就是臭螃蟹。咱们扯平了。”

卡里斯也笑了，心里那点因为迷路和斗嘴产生的郁闷彻底烟消云散。

“那我真的走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明天给你带蜂蜜面包。不过你得答应我，要把这里收拾一下，至少把那个长毛的面包扔掉。”

“好好好，听小不点的。”马尼戈特挥手，“路上小心，别再迷路了。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卡里斯脸一红，“这次我记得路了！”

“真的？”

“真的！”

她气鼓鼓地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马尼戈特带着笑意的声音：

“左转两次，右转一次，看到雅典娜雕像再左转——”

“我知道啦！”

……

走出巨蟹宫时，阳光正暖。

卡里斯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有些凌乱但莫名让人安心的宫殿。

“臭螃蟹。”她小声重复，然后笑了。

好像……在圣域的生活，也没那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