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斯是半夜溜出去的。
她给赛奇爷爷留了张纸条,压在女神殿的枕头底下。上面写着:“赛奇爷爷,我出去散散心,过几天就回来。别担心。——卡里斯”
她没写去哪。写了他肯定不会同意。
月色很好,圣域的大门有守卫,但她没走大门。她走了老地方——围墙根下的那个洞。钻出去的时候裙子又蹭了一身土,头发上挂了一片枯叶子。她趴在地上听了听动静,没人发现,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一溜烟跑了。
嘉米尔离圣域很远。
卡里斯不知道具体有多远,但她知道方向。
她走了一整天。
第二天中午,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她的干粮吃完了,水壶也见了底。肚子开始叫,一声比一声响。
她站在一棵大树底下,仰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四周。
林子很密,树很多,但没什么能吃的果子。她蹲下来翻了翻地上的落叶,找到几朵野蘑菇,闻了闻。但这种蘑菇有毒。她在庇护所的时候学过,颜色太鲜艳的不能吃,伞盖底下发黑的不能吃,闻起来有苦味的也不能吃。
她把蘑菇扔了,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没多远,她听见了嗡嗡嗡的声音。
卡里斯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嗡嗡嗡,很密,很吵,像一大群蜜蜂在开会。她循着声音找过去,拨开一丛灌木,看见了一棵歪脖子老树。
树干上挂着一个巨大的蜂窝。
蜂窝足有她两个脑袋那么大,灰褐色的,表面坑坑洼洼,蜜蜂进进出出,黑压压的一片,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卡里斯咽了口唾沫。
她不怕蜜蜂。在庇护所的时候,她饿极了,什么都敢干。掏蜂窝这种事,她干过不止一次。被蜇过很多次,但后来她学会了——找一根树枝,点上火,用烟熏。蜜蜂怕烟,一熏就跑。
她放下背上的小包袱,从旁边捡了一根干树枝,又从口袋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几口,火星子冒出来,点燃了树枝上的干苔藓。
烟起来了。
她举着冒烟的树枝,小心翼翼地靠近蜂窝。蜜蜂们闻到烟味,嗡嗡嗡地躁动起来,黑压压地飞起来,在空中打转。卡里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着。蜜蜂在她头顶绕了几圈,慢慢散开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确认蜂窝里的蜜蜂差不多都跑了,才把树枝往地上一插,踮起脚尖,伸手去够蜂窝。
够不着。
她跳了一下,还是够不着。
她往后退了两步,助跑,跳——手指尖碰到了蜂窝的边缘,但没抓住。她摔了个屁股蹲儿,疼得龇了龇牙。
“我就不信了。”她嘟囔着,爬起来,四处看了看,搬了几块石头垫在脚下。
这回够了。
她一只手稳住蜂窝,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沿着蜂窝和树干的连接处慢慢割。蜂窝比她想象的要沉,割到最后一下的时候,没托住,整个掉了下来。
她手忙脚乱地去接,没接住。蜂窝摔在地上,裂成两半,金黄色的蜜从裂口里淌出来,黏糊糊的,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卡里斯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蜜,放进嘴里。
甜。
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带着花香、带着阳光味道的甜。她眯起眼睛,又蘸了一点。
然后又蘸了一点。
等她把蜂窝翻了个遍,把能吃的蜜都舔干净了,才想起来——她本来是打算把这个蜂蜜带给阿释密达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空空如也的蜂窝,沉默了一会儿。
“……完了。”
她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最后一点蜜,把蜂窝壳扔了,站起来,继续走。
吃饱了。
但有点心虚。
……
嘉米尔的风比她想象的要大。
她爬了整整一天的山,从山脚爬到山腰,从山腰爬到山顶。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她的腿开始发软,肺像被人攥着,每喘一口气都费劲。
但她没有停。
傍晚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那片空旷的山谷。
风从山崖那边吹过来,猎猎作响。
山谷旁边,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白色的修行服,闭着眼,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坐得很直,脊背像一棵扎了很深根的树。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卡里斯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他稍微胖了一点,脸有肉了。
但身体依旧很瘦。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像两道浅浅的沟。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冻得发红,但没有缩,没有抖,像那双手不是他的。
卡里斯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深吸一口气,朝他走过去。
阿释密达没有动。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他闭着眼,呼吸很轻很慢,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阿释。”她轻声叫了一句。
阿释密达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卡里斯?”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了。
“嗯,是我。”卡里斯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来看看你。”
阿释密达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来的?圣域那么远。”
“走来的。”卡里斯说得轻描淡写,“腿长在我身上,我想走就走。”
阿释密达没有接话。他微微侧头,像在听她呼吸的声音。她的呼吸还带着爬山的喘息,急促的,不稳的。
“你累了。”
“不累。”卡里斯说,“就是有点饿。”
说到“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释,”她小声说,“我本来给你带了蜂蜜的。”
“嗯。”
“特别甜的那种。我从一个大蜂窝里弄来的。”
“嗯。”
“但是……”卡里斯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在路上饿了,就……吃完了。”
阿释密达没有说话。
卡里斯低着头,不敢看他。虽然知道他也看不见,但还是不敢看。
“对不起啊。”她说,“我下次给你带双份的。”
沉默。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嘲笑,不是无奈,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风吹过湖面的笑。
“没关系。”阿释密达说,“你吃了就好。”
卡里斯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嘴角微微弯着,那个弧度很小,但卡里斯看见了。
“你不生气?”
“不生气。”
“真的?”
“真的。”
卡里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释,你真好。”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盘着腿,手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他。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蓝色卷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理。
“你在这里每天做什么?”她问。
“冥想。”阿释密达说。
“就冥想?”
“嗯。”
“不吃饭?”
阿释密达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