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斯走后的第一天，嘉米尔的雪停了。

白礼长老来送饭的时候，把食盒放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吃饭了。”

阿释密达坐在地上面朝墙壁，没有动。

“她在的时候你还能吃几口，”白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轻不重，“她走了你就不吃了？”

阿释密达的手指动了一下。

“……吃了。”他说。

白礼没有拆穿他。脚步声远了，风又把门吹得哐当响。

阿释密达站起来，走到桌边，打开食盒。两碗粥，一碗稠的，一碗稀的。稠的那碗上面搁着两块腌萝卜。

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稠的那碗端起来，慢慢喝完了。

因为她走之前说“你好好吃饭”。她说了很多遍。每一遍他都记得。

喝完粥，他把碗放回食盒里。走到门口，把食盒放在外面。回来的时候，路过窗台，那里有一块白色的小石头。

是她放的。

她说“没有什么用，就是好看”。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石头。光滑的，冰凉的。

阿释密达坐回木板上面，没有冥想。

他在想那天的对话。卡里斯不知道的是，那天的对话并没有在她听见的地方结束。

她说完了那些话。关于痛苦，关于美好，关于人的存在是有意义的。然后她走了。她以为他什么都没有记住。但她走之后，他坐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面朝佛像，又说了很久。

是对佛像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可是……”他当时开了口，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有一个人，她告诉我，痛苦不是全部。”

“她说，美好也存在。”

“她说，人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她说，我能感受到别人的痛苦，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温柔。”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不确定她说的是不是对的。但是……”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但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这里……”

他抬起手，按在心口上。

“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痛，也不是暖。说不上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他放下手，重新搭在膝盖上。

“我以前以为，空就是什么都没有。无就是什么都不剩。”

“可是她来了之后，空里面好像……有了别的什么。”

“不是痛苦，不是悲伤，不是众生的苦难。”

“是她。”

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修行路上该有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让它留在那里。”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他的衣袍。他没有动。

很久之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如果这就是她说的‘美好’……那我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然后他不再说话。

佛像沉默地注视着他。夕阳慢慢沉下去，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了。

他以为不会有回答。

他从来就没得到过回答。那些话，他说了很多年。对着佛像，对着风，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他问过为什么世间有这么多苦难，问过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些，问过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从来没有回答。或者说，那些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但这一次，不一样。

“你有此想法，甚好。”

阿释密达猛地抬起头。

“空不是虚无，无不是消亡。”那声音很平静，像深水下面的暗流，不急不缓，“空，是为了容纳。无，是为了生有。”

阿释密达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你追求空无多年，可曾想过空里面能装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