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斯在嘉米尔住了五天。
说是五天,其实第四天的时候她已经不想走了。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好。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石头就是雪,除了风就是冷。但这里有阿释密达。这就够了。
每天早上,白礼长老送来食物,卡里斯负责盯着阿释密达吃。他吃得不多,但比之前好了。至少不会把粥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你今天多吃了一口。”卡里斯说。
阿释密达端着碗,微微侧头:“……你数了?”
“当然数了。你昨天喝了十一口,今天喝了十二口。有进步。”
阿释密达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是无奈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放下碗,站起来,朝门口走。
“去哪?”卡里斯问。
“后山。”
“我也去。”
“你不是说要收拾东西?”
“收拾完了。”卡里斯拍拍手,“而且我说了,我坐在你旁边不说话。把嘴缝上。”
阿释密达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卡里斯知道那是默许,赶紧跟上去。
后山的悬崖边,风还是那么大。阿释密达在平时坐的位置坐下,双腿悬空,背挺得笔直。卡里斯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来。她往下看了一眼就觉得腿软。
她果然没有说话。因为她怕自己一说话就停不下来,真的会打扰他。
她看着他的侧脸。风吹着他的金发。他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抿着,表情很平静。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觉得,他坐在这里的样子,像一幅画。
她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
“阿释。”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嗯。”
“你饿不饿?”
“……不饿。”
“我饿了。”卡里斯摸了摸肚子,“白礼长老说中午会送饭来,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声音。卡里斯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风声吧,她想。
阿释密达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卡里斯问。
“没什么。”
“你明明笑了。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阿释密达你笑了。”
阿释密达不说话了。但他的嘴角还弯着,没有收回去。
卡里斯觉得,这比什么都好看。
下午两人回到了塔里。白礼长老端来饭菜的时候,卡里斯正蹲在地上用石头搭房子。很小的房子,几块石头垒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窝。
白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阿释密达,把食盒放在桌子上,转身走了。
“长老!”卡里斯叫住他。
白礼停下来。
“明天能不能多做一点?我想吃那个面疙瘩汤。”
白礼沉默了一下。
“好。”
卡里斯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跑过去把食盒拎进来,打开一看。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白煮蛋。
“哇,有蛋!”卡里斯拿起一个蛋,在手心里滚了滚,烫得她直吹气,“阿释,你看,蛋!”
阿释密达走过来,闻到了蛋的味道。
“你吃。”他说。
“两个呢!一人一个。”卡里斯把蛋剥好,塞进他手里,“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释密达握着那个蛋,没有动。
“怎么了?”
“……没什么。”
他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沾在他手指上。卡里斯递给他一张手帕,他接过去,擦了擦手,又咬了一口。
卡里斯看着他把整个蛋吃完了,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阿释。”
“嗯。”
“你以后每天都吃一个蛋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蛋有营养。你太瘦了。”
阿释密达没有回答。但他把蛋壳收好了,放在桌角,没有扔掉。
卡里斯不知道他留着蛋壳干什么,但她觉得,他不扔掉就好。
那天晚上,风特别大。
石屋的门被吹得哐哐响,卡里斯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裹着毯子坐起来,看见阿释密达也没有睡。他坐在窗边,闭着眼,像是在听风。
“阿释,你睡不着?”
“嗯。”
“在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
卡里斯从毯子里爬出来,抱着毯子走到他旁边,一屁股坐下,把毯子分了一半给他。
“在想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阿释密达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你说的那些话。”
“哪些?”
“痛苦不是全部。美好也存在。”
卡里斯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真的在认真想那些话。
“然后呢?”她问。
“然后……”他顿了顿,“我在想,那些美好,我有没有感受过。”
“有吗?”
“……不知道。”
卡里斯靠在他肩膀上,把毯子又往他那边拉了拉。
“你感受过的。”她说,“你只是不知道那就是美好。”
“比如?”
卡里斯想了想。
“比如今天那个蛋。溏心的,咬一口会流出来。你觉得好吃吗?”
“……嗯。”
“那就是美好啊。”卡里斯说,“好吃的就是美好。你觉得好吃,你开心了,那就是美好。”
阿释密达没有说话。但卡里斯感觉到,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
“还有风。”她说,“今天的风很大,但是不冷。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那也是美好。”
“还有星星。你看不见星星,但你能感觉到天上有光。那也是美好。”
“还有……”她顿了顿,“我在这里陪你。也是美好。”
阿释密达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嗯。”他说。
声音很轻,但卡里斯听见了。
她笑了,把脸埋进毯子里。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听风,听彼此呼吸的声音。炭火还红着,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卡里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头歪在阿释密达肩上,呼吸很轻很匀。
阿释密达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她靠着,听着她的呼吸声。
他想,也许这就是她说的美好。
第五天傍晚,卡里斯一个人在嘉米尔乱逛。
白礼长老说阿释密达在楼上,晚一点会下来。她等不及,就自己去找他了。
她沿着石阶往上走,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走到楼上,她听见了声音。
是从一间小房间里传出来的。很轻,很轻,像是风穿过经幡,又像是有人在说话。
卡里斯放轻脚步,走过去。
门半掩着。她从门缝里看进去。
阿释密达坐在地上,面朝前面的佛像。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他坐得很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会呼吸的佛像。
但他不是在冥想。
他在说话。
不对,是在问。
他对着佛像,对着那空无一人的房间,对着她不知道的什么存在,在问。
卡里斯躲在墙后面,屏住呼吸。
她不想打扰他。但她又想听。想听他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她听见了。
他说:
“痛苦就如同无法循迹的风,仅仅从我的身体上抚过一般。”
卡里斯愣住了。
他在说什么?风?痛苦?抚过?
然后他继续说:
“这世间就如同那痛苦之风吹袭的巨大苦行林。在这里面我感受不到任何痛苦还有快乐。仅仅,只是空虚还有无。”
卡里斯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痛苦如同风。仅仅从身体上抚过。感受不到任何痛苦和快乐。只有空虚,还有无。
她在听。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但她希望自己没听见。
她希望自己来晚了一步,或者来早了一步,或者根本没有来过这里。
她靠在墙上,背贴着冰冷的石头,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她想起那些话。她跟他说过的那些话——痛苦不是全部,美好也存在,人的存在是有意义的。她以为他在听,以为他听进去了,以为那些话能让他好受一点。
但现在他坐在这间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神佛说:我感受不到任何痛苦和快乐。只有空虚,还有无。
她说的那些,他听见了吗?听进去了吗?还是只是听过了,就忘了?
她想起自己从圣域跑出来,走了那么远的路,掏蜂窝、爬雪山,就为了来看他。她以为她来了,他就不那么孤单了。她以为她陪着他,他就不那么冷了。
但现在她想,也许他根本不需要她。也许他不需要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