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修行者。他追求的是“空”,是“无”,是与万物合一。他的心里装得下整个世界的痛苦,所以不需要再装一个人的感情。他可以慈悲,可以温柔,可以对你笑,可以听你说话。
但那不是因为他需要你。
只是因为,你也是众生之一。
她,也是众生之一。
卡里斯蹲在墙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但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她站起来,没有再看那扇门,转身走了。
那之后的几天,她没有去找阿释密达。
白礼长老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裹着毯子,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她在想一个问题:她做的这些,到底有没有意义?
她跑这么远来看他,陪他吃饭,陪他散步,跟他说那些话。他需要吗?他在乎吗?还是说,她只是在打扰他?
她想起他说的话。空虚。还有无。
那是他的修行,他的路,他想要成为的样子。
她有什么资格,用她的“有”,去填他的“空”?
也许她应该走。走得远远的,不要再来打扰他。让他一个人待着,让他继续做他的修行者。也许那样对他更好。
第七天,卡里斯收拾好东西,去找白礼长老。
“长老,我要回去了。”
白礼看了她一眼。
“阿释密达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您帮我说一声吧。”
白礼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跟他说。”
卡里斯咬了咬嘴唇。
“……好。”
她在后山找到了阿释密达。他还坐在那个地方,悬崖边,双腿悬空,背挺得笔直。
她站在远处,没有走过去。
“阿释。”她喊了一声。
他微微侧头。
“我要回去了。”
阿释密达沉默了一下。
“……好。”
“你好好吃饭。别饿着。”
“好。”
“白礼长老做的面疙瘩汤很好喝,你让他多做点。”
“好。”
卡里斯站在那里,看着他。风吹着他的金发,他闭着眼,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会想你的”,想说“你好好照顾自己”,想说“我下次再来”。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只是说:“那我走了。”
“好。”
她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没有动。
卡里斯把脸转回去,继续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
回到圣域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赛奇爷爷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他只是看了她一眼,说:“回来了就好。”
卡里斯点点头,回了女神殿。
她把包袱扔在角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圣域的天花板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躺了很久。久到天黑了,灯亮了,又灭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话。
痛苦如同风。仅仅从身体上抚过。感受不到任何痛苦和快乐。只有空虚,还有无。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接下来的几天,卡里斯很少出门。她坐在女神殿里,不说话,不笑,不跟人斗嘴。
希绪弗斯来看她,她说了句“我没事”就把他打发了。笛捷尔来送书,她说了句“谢谢”就放下了。马尼戈特托人带话说“小不点怎么不来玩了”,她只是沉默着。
德弗特洛斯来找她的时候,她在窗台上坐着,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山。
“卡里斯。”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嗯。”
“你……怎么了?”
“没事。”
德弗特洛斯沉默了一会儿,想起她之前跟他提过的在嘉米尔的朋友,犹豫了一下问。
“你是不是去了嘉米尔?”
卡里斯的手指动了一下。
“……嗯。”
“见到他了?”
“嗯。”
“那为什么还不高兴?”
卡里斯没有回答。
德弗特洛斯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擅长说话,更不擅长安慰人。但他没有走。他就站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很久,卡里斯开口了。
“德弗。”
“嗯。”
“你说,如果一个人不需要你,你还应该留在他身边吗?”
德弗特洛斯想了想。
“那要看……他是不需要你,还是他以为自己不需要你。”
卡里斯愣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
“前者,你留在他身边也没用。后者……”他顿了顿,“你需要让他知道,他需要你。”
卡里斯低下头。
德弗特洛斯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怕吵到她。
卡里斯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太阳慢慢往下落,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她想起苦修林。想起那个骨瘦如柴的男孩,她递给他半块饼。他说“不用了”,她硬塞给他,他咬了一口。她问他“好吃吗”,他说“……嗯”。
她想起嘉米尔。想起她掏了蜂窝,把蜂蜜吃完了,他笑着说“你吃了就好”。她想起那个悬崖,她坐在他旁边,问他“你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孤单”,他说“不会”,但她知道他会。
她想起他握着那块糖,攥了很久。想起他把蛋壳收好,放在桌角,没有扔掉。想起她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时候,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让她靠。
他不需要她吗?
他不需要的话,为什么让她留下来?为什么让她靠?为什么在她来之前他什么都不吃,她来了之后他喝了十二口粥?
卡里斯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
她想起他说的话。空虚。还有无。那是他的修行,他的路,他想要成为的样子。但那是他一个人的时候。她来了之后,他笑了。虽然很轻,但他笑了。
也许德弗特洛斯说得对。他不是不需要她,他是以为自己不需要她。他花了那么多年把自己变成空的,无的,他已经忘了需要是什么感觉。但那些蛋壳,那颗糖,那十二口粥……
那些都是证据。
卡里斯从窗台上跳下来。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肿的,脸色白白的。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卡里斯洛依,你振作一点。”
镜子里的她没有动。
她又说了一遍:“你振作一点。他还什么都没说,你就自己先跑了,算什么本事?”
镜子里的她还是没动。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头发拢了拢,用那根蓝色发绳扎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脸洗了。
然后她走出女神殿。
希绪弗斯正好路过,看见她,愣了一下。
“卡里斯大人,您……”
“希绪弗斯!”卡里斯叫住他,“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写一封信。送去嘉米尔。”
希绪弗斯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回来了。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好。”他说。
卡里斯回到女神殿,坐在桌前,拿起笔。
她想了很多话。想问他还好吗,问他吃饭了吗,问他冷不冷。想问他想不想她。
但她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阿释,我会再来的。”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交给希绪弗斯。
“送去吧。”
希绪弗斯接过信,看着她。
“您……没事了?”
“没事了。”卡里斯笑了笑,“我就是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需不需要我,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他说了算。是时间说了算。”
她顿了顿。
“我会用时间证明,他需要我。”
希绪弗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把信收好,转身走了。
卡里斯站在女神殿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她摸了摸额头上的印记。
“阿释,”她小声说,“你等着。我还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