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斯发现，阿释密达回来之后，几乎没有离开过处女宫。
他每天早上去厨房，中午回处女宫，晚上再去厨房，然后回来。三点一线，比日晷还准时。卡里斯问他为什么不出去走走，他说“不需要”。
“不需要？”卡里斯瞪大眼睛，“你怎么可能不需要？你以前在印度的时候还跟我去村子里逛呢。”
“那是陪你。”
“那你也陪我逛啊。”卡里斯拉起他的袖子，“走，今天天气好，我带你逛逛圣域。你回来之后还没好好看过呢。”
“我看不见。”
“你摸得见。”卡里斯说，“你以前在嘉米尔不是教我感受风，感受雪，感受石头和水声吗？今天换我教你。”
阿释密达沉默了一会儿。
“……好。”
卡里斯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遇到台阶就停下来，把他的手放在栏杆上。
“这是台阶。往下走三级，就是平地。”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卡里斯说，“但我要说。你以前在嘉米尔也是这样，每走一步都告诉我脚下是什么。现在轮到我了。”
阿释密达没有再说话。他跟着她走，听她絮絮叨叨地介绍路过的每一座宫殿，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
“这是金牛宫。哈斯加特住在这里。他很高，很壮，像一堵墙。但他说话很温柔，像怕吓到人似的。”
“这是双子座。德弗特洛斯和他哥哥住在这里。德弗你应该知道，他哥哥阿斯普洛斯……嗯，你以后也会认识的。”
“这是巨蟹宫。马尼戈特住在这里。他是个臭螃蟹，嘴上不饶人，但人很好。”
阿释密达忽然开口：“你经常来这里？”
“偶尔。马尼戈特有时候叫我帮他送文件。”卡里斯顿了顿，“他很厉害的。他能看见亡灵。但他不是那种……怎么说呢……他不是那种被能力压垮的人。他把那些亡灵当成朋友。”
阿释密达没有评价，只是“嗯”了一声。
他们继续走。路过图书馆时，卡里斯停下来。
“这里是图书馆。”她说，“笛捷尔经常待在这里。他是水瓶座的，很爱看书。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在看一本比我脑袋还厚的书。”
“你进去过？”
“进去过。里面全是书，还有好多我看不懂的文字。笛捷尔说有些书比圣域还老。”卡里斯想了想，“他很安静，不爱说话，但人很好。有一次我在图书馆迷路了……”
说到这，她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立马改口：“不是迷路！是，是找不到想找的书。他帮我找了一下午，连饭都忘了吃。”
阿释密达微微侧头。
“你经常迷路。”
“我没有！”卡里斯脸一红，“我只是……方向感不太好。”
阿释密达的嘴角弯了一下。卡里斯看见了，但没有反驳。她拉着他的袖子继续走。
走到一处高地，她停下来。
“这里是圣域最高的地方。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圣域，还有远处的山和海。”
她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地面。
“坐。”
阿释密达坐下来。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松脂的香气。他能听见鸟叫，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训练场上隐约的呼喊声。
“你能感觉到吗？”卡里斯问。
“什么？”
“风。今天吹的是南风。从海上来的。所以有点湿，有点咸。”
阿释密达感受了一下。确实是。风从南方吹过来，拂过他的脸，带着湿润的气息。
“以前在嘉米尔，风是从山那边来的。”卡里斯说，“冷的，干的，像刀子。你坐在悬崖边上一动不动，我以为你被风吹成冰雕了。”
“我在冥想。”
“我知道你在冥想。但你也不能一直坐啊。你得动一动，走一走，不然腿会麻。”
“腿不会麻。”
“骗人。”卡里斯说，“我蹲一会儿腿就麻了。你坐一整天怎么可能不麻？”
阿释密达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卡里斯看见了，但没有拆穿。她靠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把腿伸出去，晃啊晃。
“阿释。”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走这一圈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圣域不只是你修行的那个处女宫。”她转过头看着他，“这里有书，有风，有海的味道。有很好的人，有很吵的人，有会给你剥蛋的人。”
她顿了顿。
“有你回来之后，还没来得及认识的一切。”
阿释密达沉默了很久。风从他俩之间吹过去，把卡里斯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理，就让它飘着。
“卡里斯。”
“嗯。”
“那个图书馆，你下次能带我去吗？”
卡里斯愣了一下。“你想去图书馆？你不是看不见吗？”
“我可以摸。”阿释密达说，“书上有字。字是刻上去的，我能摸出来。”
卡里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忽然觉得，他好像比她想象中更想知道她待过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好。”她说，“下次我带你去。”
傍晚，卡里斯回到女神殿，坐在窗台上。她想起阿释密达说话的语气，很认真。她忽然想，他是不是一直在听她说话。听她说马尼戈特能看见亡灵，听她说笛捷尔爱看书，听她说德弗特洛斯被人欺负了也不还手。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住了。
卡里斯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尖红红的，烫烫的。
……
卡里斯说到做到。第二天下午，她就拉着阿释密达去了图书馆。
卡里斯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纸和墨水的气味，混着一点点灰尘的味道。
笛捷尔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卡里斯拉着一个闭着眼的金发少年走进来，愣了一下。
“卡里斯？”
“笛捷尔！”卡里斯朝他挥了挥手，“我带阿释密达来看看。他想摸摸那些书。”
笛捷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了一下，然后合上手里的书，站起来。
“需要我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