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你忙你的。”卡里斯说,“我陪他就行。”
笛捷尔点了点头,重新坐下,但没有翻开书。他安静地看着他们,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卡里斯拉着阿释密达走到书架前。
“这里是讲历史的。那边是讲星座的。最里面那排是讲修行的,你可能比写书的人还懂,就不用摸了。”
阿释密达微微侧头。
“你常来?”
“不常来。”卡里斯老实说,“我看不懂太多希腊文。但笛捷尔会给我讲。他讲得很有趣,比书上的字好懂。”
“他都给你讲什么?”
“讲星星。讲海。讲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长得和我们不一样,穿的衣服也不一样,吃的东西也不一样。”卡里斯顿了顿,“他还讲过一个故事。有个女神从海里诞生,海浪都是泡沫。她的头发是金色的,眼睛像天空一样蓝。”
阿释密达没有说话。
“我觉得那个女神一定很好看。”卡里斯说,“但我没见过。我觉得最好看的还是……”
她忽然住了嘴。
最好看的还是他。金色的头发,闭着的眼睛,坐在悬崖边上一动不动的样子。这句话差点就说出去了。她把它咽了回去,咽得有点急,呛了一下。
“怎么了?”阿释密达问。
“没事没事。”卡里斯咳了两声,“走吧,我带你去摸那本讲星星的书。”
她找到那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她牵着阿释密达到窗边的长桌前,把书放下,翻开第一页。
“这是第一页。”她拿起他的手,把手指放在书页上,“你能摸到字吗?”
阿释密达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他能摸到那些凹痕。
“能。”
“那你自己翻。我坐旁边,你摸到哪颗星,我告诉你名字。”
阿释密达的手指一页一页地摸过去。他摸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很久。卡里斯坐在他旁边,托着下巴看他。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闭着眼,坐在地上,瘦得像一根柴。那时候她只觉得心疼。
现在她还是心疼。但不一样了。现在的疼是那种……她想把他藏起来,不让风吹他,不让雪冻他,不让任何人说他不好。她想每天给他剥蛋,想每天陪他吃饭,想每天走在他旁边,不说话也行。
“卡里斯。”阿释密达叫她。
“嗯?”
“这颗是什么星?”
他的手指停在一页星图上。卡里斯凑过去看。
“这个是……”她仔细辨认了一下,“是天马座。就是飞马。你看,这里是头,这里是翅膀。”
阿释密达的手指沿着线条慢慢移动,摸过马头,摸过翅膀,摸到星图边缘。
“飞马能飞多高?”
“很高吧。飞到天上去,飞到星星那么高。”卡里斯想了想,“你要是有一匹飞马,你想飞去哪?”
阿释密达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我想飞去嘉米尔。”卡里斯说,“从天上飞过去,比走路快多了。早上出发,中午就到了。你还在悬崖边坐着,我从天上跳下来,吓你一跳。”
阿释密达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会跳。”
“我会。我爬树那么厉害,跳伞也肯定厉害。”
“你没跳过。”
“那你可以接住我。”
阿释密达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手指从星图上移开,翻到下一页。
卡里斯低下头,假装在看书。耳朵尖红红的。
她想,她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太明显了。
但他应该听不出来。
过了很久,阿释密达把那本书合上。
“看完了?”
“嗯。”
“摸到了多少颗星?”
“十二颗。”
“十二颗?”卡里斯愣了一下,“这本书有三十多页,你就摸了十二颗?”
“剩下的下次摸。”
卡里斯看着他。他闭着眼,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摸不完。他是不想一次摸完。这样下次还能来,下下次还能来。
“阿释。”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耍心眼了?”
“没有。”
“你有。”
“没有。”
卡里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你没有。是我看错了。”
她把书放回书架上,走回来,拉起他的袖子。
“走吧,回去。明天再来。”
“嗯。”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笛捷尔坐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低下头,翻开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卡里斯走得很慢。她在想一件事。他摸星星的时候,手指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摸,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忽然很想握住他的手,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
但她没有。她只是拉着他的袖子,走在他旁边。
她想,明天去图书馆的时候,她要不要试一下。就试一下。他要是抽回去,她就假装是不小心的。
卡里斯把脸转开,看着远处的山。耳朵尖烫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