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斯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遇见卡路迪亚的。
那天她刚从处女宫出来,走在回女神殿的路上,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阿释密达今晚说的那句话:“你回去早点睡。”就五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听了一路,心跳到现在还没平复。
“小兔子。”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卡里斯抬头,看见一个人坐在路边的矮墙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晃来晃去。深蓝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蓝色的眼睛正带着笑意看着她。
卡里斯愣了一下。“你叫我?”
“这里还有别的小兔子吗?”那人从矮墙上跳下来。他比卡里斯高很多,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你是谁?”卡里斯问。
“卡路迪亚。”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天蝎座的黄金圣斗士。你是预知女神吧?赛奇老头提过你。”
卡里斯点点头。“我叫卡里斯。”
“我知道。”卡路迪亚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酒馆。你会喝酒吗?”
卡里斯想了想。“喝过。梅子酒,甜的。”
“那行。”卡路迪亚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愣着干嘛?跟上。”
卡里斯犹豫了一秒。她应该回去睡觉了。阿释密达让她早点睡。但她的脚已经迈出去了。她想,就喝一杯。一杯应该不会太晚。
酒馆在圣域外围的一个小村子里。不大,木头的门,木头的桌子,墙上挂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老板娘是个身材很好的漂亮女人,看见卡路迪亚进来,笑着招呼了一句:“今天带朋友来了?”
“嗯。”卡路迪亚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把菜单推到卡里斯面前,“想喝什么?”
“梅子酒。”卡里斯说。
老板娘端来两杯梅子酒和一盘烤肉。卡路迪亚端起酒杯,晃了晃,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
“你信命吗?”他忽然问。
卡里斯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是这个。
“不信。”她说。
“为什么?”
“因为信了就不想活了。”卡里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梅子酒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酸涩,“要是命都定好了,那我做什么都没用。那我干嘛还要跑?”
卡路迪亚看着她,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倒是没想到预知女神会这么回答他。
“跑?”
“嗯。小时候被人欺负,我就跑。跑不掉就打,打不过再跑。”卡里斯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圈,“反正不能站着等。”
卡路迪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怎么说呢,像一种……同类相认的笑。
“我活不长。”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天生的。心脏有问题。医生说能活到成年就不错了。”
卡里斯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所以你就天天喝酒?”
“所以我就天天喝酒。”卡路迪亚举起杯子,朝她晃了晃,“活一天赚一天。不喝白不喝。”
卡里斯看着他。他笑着,眼睛里有一种她能读懂的光。是那种“我知道我在烧,但我不会灭”的光。
“我懂的。”她轻声说。
卡路迪亚挑眉。“哦?”
“生命短暂,所以更要活得灿烂。”她慢慢地说,“比起在永恒中枯萎,不如在瞬间绽放。痛苦不是用来逃避的,是用来面对和跨越的。死亡也不是终点,只是另一种开始。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好好活过。”
卡路迪亚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这些话,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卡里斯摇摇头,“是我小时候跟一个人说的。”
她把那个下午的故事简单讲了一遍。苦修林,骨瘦如柴的盲眼男孩,半块饼,那些关于痛苦和希望的话。
“所以那些话是你说的?”卡路迪亚有些惊讶。
“嗯。那时候看他那么痛苦,我就想说点什么……虽然可能很幼稚。”
“不幼稚。”卡路迪亚难得认真地说,“很深刻。至少对当时的他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启示。”
他顿了顿,蓝色眼睛里闪过什么。“所以他现在那些接受痛苦、理解痛苦的哲学,源头是你?”
卡里斯想了想,轻轻摇头。
“不是源头。只是一颗种子。他本来就有那种感悟的潜力,我只是帮他拨开了一点迷雾。”
“谦虚了。”卡路迪亚笑了,“不过你俩还真是绝配。一个能看见痛苦,一个能看见希望。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一个在黑暗里点灯。”
卡里斯脸红了。“什么绝配……不要乱说。”
“我哪有乱说。”卡路迪亚耸肩,“不过话说回来,你能说出那些话,说明你小时候也过得不容易吧?七岁就懂那些……”
卡里斯沉默了。她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看着那些细小的气泡升起然后破裂。
“嗯。是不容易。但正因为不容易,才更要好好活着,不是吗?”
卡路迪亚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有点粗鲁,但力道很轻。
“你说得对。”他说,“来,再喝一杯。敬不容易的过去,和还能折腾的未来。”
他们碰了杯。卡里斯喝得慢了些,感受着酒液滑过喉咙的温热,感受着酒馆里喧闹的人声,感受着眼前这个自称“活一天赚一天”的毒舌天蝎座。
她忽然觉得,圣域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有像赛奇爷爷那样严肃又温柔的长者,有像希绪弗斯那样正直可靠的守护者,有像马尼戈特那样玩世不恭却内心温柔的人,有像卡路迪亚这样在死亡阴影下依然热烈燃烧的战士。
还有阿释密达。那个用整个生命去理解痛苦,却依然选择拥抱希望的人。
“卡路迪亚。”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谢谢你今天带我出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卡路迪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谢什么。我也就是无聊找个酒伴。”他顿了顿,“不过……你确实是个不错的酒伴。至少比笛捷尔强。那家伙总念叨我喝酒伤身。”
“他是关心你。”卡里斯说。
“我知道。”卡路迪亚的声音低了些,“但有时候,太关心反而让人喘不过气。”
卡里斯看着他。看着这个明明身患绝症却依然笑得张扬的青年,看着他说“太关心反而让人喘不过气”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才总是这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因为不想让别人担心?不想让别人用怜悯的眼神看你?”
卡路迪亚喝酒的动作顿了顿。他看了卡里斯一眼,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聪明的小兔子。”他最终说,“不过别想太多。我就是单纯喜欢这样。想喝酒就喝酒,想打架就打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人生苦短,何必委屈自己?”
“也是。”卡里斯笑了,“那你以后想喝酒了,可以叫我。”
“不怕被我带坏?”
“怕什么。”卡里斯学着他的样子耸肩,“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这可是你说的。”
卡路迪亚大笑起来。
“好!有觉悟!”他举起酒杯,“那下次我要是想喝酒了,就去找你。不过先说好,你要是再迷路到天蝎宫,我可不管你了。”
“我才不会迷路!”
“我信你才怪。”
两人又斗了几句嘴,直到卡里斯真的有点醉了,头开始一点一点的。卡路迪亚叹了口气,放下酒杯,起身去结账。
“走吧,送你回去。再待下去,处女座真该杀过来了。”
卡里斯迷迷糊糊地点头,被他扶着站起来。
走出酒馆时,夜风一吹,她清醒了些。抬头看着满天繁星,突然想起七岁那年的那个夜晚。也是在星空下,她跟那个盲眼的男孩说了那些话。
“卡路迪亚。”她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
“你相信命运吗?”
卡路迪亚沉默了一会儿。
“不信。”他说得很干脆,“我只信自己。命运要杀我,我就跟它打。打不过,至少也让它掉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