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斯发现阿释密达这个人有个毛病。她随口说的话,他全记住了。
更细的、她自己转头就忘的那种,他都记下了。
比如有一天早上在厨房,她喝粥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今天好冷,手都僵了。”第二天,厨房的灶台边上多了一盆热水。她问大叔怎么回事,大叔说:“他放的。天没亮就来了,烧了水端过来。”卡里斯看了阿释密达一眼。他坐在那儿,面无表情,端着粥碗慢慢喝。
“阿释。”
“嗯。”
“这水你烧的?”
“不是。”
“大叔说是你。”
“……”
“你烧水干嘛?”
“你不是说手冷。”
卡里斯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自己昨天好像是说了这么一句。但她说的时候就是随口一抱怨,说完自己都忘了。他记住了。
“我就随口一说。”她把双手泡进热水里,烫得嘶了一声,又缩回来,“你不用特意烧水。”
“不特意。”阿释密达说,“顺手的。”
旁边的大叔正在剁菜,听见这话刀停了一下。卡里斯没注意到,她正低头看自己的手。热水泡过之后,指尖泛着粉红色,确实不冷了。
类似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
她说过“今天粥有点稀”,第二天粥就稠了。她说过“蛋煮太老了”,第二天的蛋就是溏心的,一咬流黄。她说过“图书馆那本书我上次没看完”,第二天那本书就放在处女宫的桌上,翻开到她没看完的那一页。
她问阿释密达:“你是不是把我说的每句话都记住了?”
阿释密达没回答。
“你是不是?”她又问了一遍。
“……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能知道我说的什么?”
“因为你话多。”
卡里斯噎了一下。这话没法反驳,她确实话多。但她知道他不是嫌她话多,他是真的听了。每一句都听了。哪怕她只是随口一说,哪怕她自己都忘了,他听了,记住了,然后做了。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关心?在意?还是他就是这种人,对谁都这样?
有一天她去巨蟹宫送东西,跟马尼戈特聊起这个。
“你说处女座?”马尼戈特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笑得一脸欠揍,“他那人就那样。对谁都淡淡的,跟谁都保持距离。你觉得他对你特别?”
“我没觉得特别。”卡里斯说,“我就是觉得他记性太好了。我说什么他都记得。”
马尼戈特看了她一眼,蓝紫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玩味。
“他记你的,不代表他记别人的。你试试问他,昨天我跟他说了什么,你看他知不知道。”
卡里斯没试。但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没听阿释密达提过别人的事。他不聊别人,不评价别人,不记得别人说了什么。他只记得她的。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感动,就是……奇怪。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
又有一天,她在处女宫待得太晚,天已经黑了。她站起来说要走,阿释密达也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又不远。”
“我送。”
卡里斯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表情平静,但语气不是商量的语气。她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处女宫。
阿释密达走在她旁边,脚步不紧不慢。走到女神殿门口,她停下来。
“到了。”
“嗯。”
“你回去吧。”
“你进去。”
卡里斯推开门,走进去,转身要关门。他还站在门口,面朝她的方向。
“阿释。”
“嗯。”
“你是不是怕我路上出事?”
“……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要送?”
阿释密达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送。”
卡里斯看着他。他闭着眼,表情平静,但她忽然觉得,他说的“想”不是“顺便”的意思。是那种他不说,但他做了。每一次都做了。
“行。”她说,“那你明天还送。”
“好。”
她关上门,站在门后面。外面没有脚步声。她等了一会儿,推开门缝往外看,他还站在那里,面朝门的方向。
“你怎么还不走?”
“你关门了。”
“关了你就能走了。”
“……嗯。”
他说嗯,但没动。卡里斯又等了一会儿,他终于转身走了。脚步很轻,但夜很静,她能听见石板路上细微的摩擦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她关上门,走到窗边坐下。窗台上放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头,底部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母。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沉沉的。
她想,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她说话他听着,她抱怨他记着,她走他送,她关门他等。她没要求过,他也没说过。他就是做了。
卡里斯把石头放回窗台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怪人。”她说。
但她嘴角是翘的。
第二天早上,她去厨房的时候,阿释密达已经坐在那里了。粥盛好了,蛋剥好了,旁边多了一碗热水。
“今天不冷。”卡里斯说。
“温着。”阿释密达说,“手不冷也可以泡。”
卡里斯没跟他客气,把手伸进去泡了泡。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阿释。”
“嗯。”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什么样?”
“就是……别人说什么你都记住,别人走你都送,别人关门你站着等。”
阿释密达的勺子停了一下。
“不是。”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样?”
阿释密达没有回答。他把勺子放进碗里,端着碗喝了一口粥。卡里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急。她把手从热水里拿出来,甩了甩,拿起蛋咬了一口。
“行,你不说就不说。”她含混地说,“反正我知道。”
阿释密达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意我。”卡里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粥不错”,“不然你图什么?我长得好看?我脾气好?我话多?”
阿释密达没说话。
卡里斯把蛋吃完了,擦了擦手,站起来。
“走,去图书馆。”
她先走出去。阿释密达在后面,过了一会儿才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卡里斯走了一会儿,忽然说:“阿释。”
“嗯。”
“你以后不用藏。你对我好,我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阿释密达的脚步慢了一拍。
“……好。”
卡里斯没看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但你得承认你在意我。不然显得我自作多情。”
阿释密达沉默了两秒。
“……在意。”
声音很轻,但卡里斯听见了。她没回头,摆了摆手。
“知道了。”
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她觉得今天天气真好,适合去图书馆摸星星。
……
阿释密达说在意之后,卡里斯以为会有什么变化。
结果没有。
第二天早上,粥还是稠的,蛋还是剥好的,热水还是放在灶台边上。跟昨天一样,跟每一天一样。她坐下来喝粥,他坐在旁边喝粥。两个人谁都没提昨天的事。
卡里斯喝了两口,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表情平静,跟平时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这人说“在意”跟说“嗯”用的同一个语气,根本分不出来。
“阿释。”
“嗯。”